• 首页 > 成语大全
  • 杜贵晨 |“武松打虎”及其“杀嫂”的建构意义

    前此拙作《话说“打虎武松”》,论作者据孔子涉“打虎”之两说,烘云托月,写武松超常绝伦,为“天人”“天神”“第一人”之姿。叙事之妙,无与伦比。以此显扬武松之勇,固然妙手偶得,但也使引人深思:其以“景阳岗打虎”置之武松寻兄路上,又宁肯三复相犯也一定是“打虎”,而不是“擒豹”“杀狼”或格杀其他猛兽,这是有意挑战小说写“打虎”艺术的极致,还是兼有其他考虑?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如果写 “武松打虎”,就仅仅是“打虎”,与内外前后无其他远近虚实的联系,那么“武松打虎”岂不有游离于全书主题和叙事主线之嫌了吗?以《水浒传》千锤百炼的艺术水平,有这种“红肿之处艳若桃花”的毛病是不可能的。因此,有必要考虑作者为显扬其“ 犯 而不 犯 ” ( 清代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读法》四十五 :“《金瓶梅》妙在善用犯笔而不犯也。” ) 才情的同时,另有重要的寄托。试推考如下。绘画 · 水浒英雄 · 行者武松一、“武松打虎”是江湖的“起霸”按《水浒传》 第二十二回 《 横海郡柴进留宾 , 景阳冈武松打虎 》 ( 此据陈曦钟等《水浒传会评本》,百回本为第二十三回 ) , 写 “宋江杀惜”后逃至高唐州柴进府上避祸,酒席上“ 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跐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躁,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 ”, 才结识了 “那汉”武松。这同时也就是武松在《水浒传》中的出场,加以后来“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一番介绍,可知至宋江到来,武松在柴府受尽炎凉的处境,实在难堪。所以需要宋江的巨眼识人的携带,更要武松本人一番大力的振作。此后宋江能做的都做了,包括以实际行动促使柴进也一定程度转变了对武松的态度,于是接下来就有了武松如何“打脸”柴进先前的不识人和“贴金”宋江有识人有过人之明的问题。——这显然就需要一个“大瓜”?而且一定不再是武松“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管顾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的那种“牛二”行径!于是,“武松打虎”来了!我国传统戏剧表演中有一种程式叫做“起霸”,就是武将上阵前所做的整盔、束甲、捋须、云手等一套舞蹈动作。据说始用于明代传奇《千金记•起霸》。京剧《霸王遇虞姬》第一场:“司马欣、董翳、李由、孙胜、章平、周熊、王离、韩章上,起霸。”京剧《取南郡》第六场:“牛金上,起霸。”就都是如此。《水浒传》虽小说,但很可能受到了戏剧表演武将出场的影响,写武松经宋江抬举后需要一个立竿见影的表现,最好也就是“打虎”做一个“起霸”了!虽然从书中描写,“武松打虎”的“起霸”意义并不在武松的考量之中,但其客观的影响,诚如其自说,真是名利双收: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知县见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抬举他,……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庆贺喜,连连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自此上官见爱,乡里闻名。(第二十二回)此际宋江、柴进等尚且不知。但读者至此,回望柴进及其庄客若或闻之,该是一种什么样“有眼不识泰山”的后悔与赞叹?其先抑后扬的笔致文意,岂不与《战国策·冯谖客孟尝君》写冯谖客孟尝君的效果有些相像吗?所以,读“武松打虎”,当见作者写武松如何“打虎”,但也要见作者如何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一笔并写三面:武松一面,宋江一面,柴进一面。如金圣叹,只贪看数他上岗打虎之前喝几碗酒,即使细致到把百回本的“十五碗”改成了“十八碗”,又何益哉!其实看浅了。《水浒传》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二、“武松打虎”是“杀嫂”的引子“武松打虎”距其“杀嫂祭兄”被“逼上梁山”颇遥,但是通观“打虎”“杀嫂”间的蛛丝马迹,骑驿暗通,“武松打虎”作为武松闯荡江湖引子,同时是其不久后“杀嫂祭兄”的象征性预演或引子。具体说,《水浒传》写“武松打虎”,以见武松之“刚”、武松之义、武松之豪、武松之勇……由此得参阳谷县都头后,路遇其史武大、与潘金莲交恶、斗杀西门庆、杀嫂祭兄……辗转投奔梁山。其生命的历程,“杀嫂祭兄”之前一段,直接“武松打虎”,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武松打虎”却是武松涉足其兄嫂家奸情命案的前提,即武松无“打虎”,则不做阳谷县都头;做不了阳谷县都头,则不大可能在阳谷县遇武大郎……从而即使潘金莲与西门庆奸情命案仍旧发生,但武松得知和参与的程度、方式、结果都将有所不同。所以今本《水浒传》写“武松打虎”下接武松“杀嫂报兄”,“武松打虎”打的一定是“虎”,也一定在“杀嫂祭兄”之前“打虎”,以见“打虎”是“杀嫂报兄”的来路等,都应该是作者匠心独运之有意设计、用心选择的结果。然而,为什么作者作这样的设计和选择呢?明代最懂《水浒传》并从“武大郎一家”故事衍出《金瓶梅词话》的兰陵笑笑生于开篇一语道破说:“如今这一本书(《金瓶梅词话》),乃虎中美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这里,“虎中美女”一语直接把“打虎武松”与“嫌夫卖风月”之潘金莲联在一起说,其意义可作两解:一是“虎中”即“武松打虎”,“美女”即潘金莲。“引出一个……”即是说“武松打虎”既是武松人设的好故事,更是后来写“杀嫂祭兄”“一个风情故事”最好的“引”子!二是“虎”即潘金莲,“景阳岗武松打虎”是“阳谷县武松杀嫂”的象征性预演,或说是一个暗喻,待下详说。连环画《武松杀嫂》三、“武松打虎”是“杀嫂”的暗喻说“武松打虎”被“打做一堆,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的景阳岗老虎是潘金莲的象征或暗喻,看似牵强,实则潘金莲形象与“虎”的关系,书中描写有多个暗示或根据。一是潘金莲“属虎”。自古国人多迷信属相,认为人的性格与属相近似,常常拿一个人的属相代表其人的性格甚至其人,《水浒传》未能免俗。例如,虽然《水浒传》写潘金莲、西门庆虽未明说属相,但第二十三回写西门庆央王婆说媒: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新年恰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著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起身去。虽然上引王婆的话,听后“西门庆笑了起身去”,知道是笑话,读者也皆知是笑话,但是文学中的笑话每假中有真,如王婆说“新年恰好九十三岁”一定是假的,但“那娘子戊寅生,属虎”,却一定是真的,或必须认为是真的。这从《金瓶梅词话》改 “那娘子戊寅生,属虎 ”为 “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金瓶梅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28页),却把西门庆的生年改为“属虎的……丙寅(张竹坡评本改回“戊寅”)年”可以推想。斟酌表明,诸作者评者所以要改来改去,都是看到了潘金莲、西门庆谁“属虎”的问题关系重大,所以《水浒传》以 “那娘子戊寅生,属虎 ”决非戏言,而是《水浒传》作者本意即以武松所打之“吊睛白额大虫”为潘金莲的暗喻和象征 。再说本来“打虎”“杀嫂”皆《水浒传》首创在前,本文就《水浒传》描写立论,“武松打虎”的“虎”所暗喻之人,无疑就是后来他“杀嫂”的嫂子潘金莲了。二是自《山海经》载“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西山经》)以下,“女人与老虎”故事演绎不绝,中间就有不少虎变女、女变虎和称“虎女”“虎妇”等等的故事。最典型如唐传奇小说《太平广记》卷四三三《崔韬》:崔韬,蒲州人也。旅游……晓发滁州,至仁义馆,宿馆。……方欲就寝,忽见……一虎自门而入……于中庭脱去兽皮,见一女子奇丽严饰,升厅而上,乃就韬衾。出问之……女子起谓韬曰:“……家贫,欲求良匹,无从自达,乃夜潜将虎皮为衣。知君子宿于是馆,故欲托身……”韬曰:“……愿奉欢好。”来日,韬取兽皮衣,弃厅后枯井中,乃挈女子而去。后韬……复宿仁义馆……往视井中,兽皮衣宛然如故。韬……妻曰:“可令人取之。”既得……妻乃下阶将兽皮衣著之才毕,乃化为虎,跳踯哮吼,奋而上厅,食子及韬而去。(出《集异记》)这个故事概括说是写崔韬途宿“仁义馆”,夜纳“虎(变)女”强求委身为妻,又为虎妇所食的悲惨故事。故事骇人听闻,其发生在“夫妻”之间也与武松“杀嫂”是重要不同,但故事分别在旅途借宿的“仁义馆”或武大所租住市面楼房(上、下层)的情况下发生,结果崔韬为虎女所食,而武松“杀嫂祭兄”,都酿成惨剧是一样的,但人(男)、虎(女)关系却颠倒了。但这个颠倒颇似有意为之,从而“武松杀嫂”写法一定程度上有对《崔韬》“反模仿”(《论西门庆与林黛玉之死——兼及<红楼梦>对<金瓶梅>的反模仿》,《求是学刊》2014年第4期。)的性质。当然,这个结论还应结合了“武松打虎”至“杀嫂”与《崔韬》关键情节及其思想意义来看。《水浒》学刊(第一辑)封面四、武松“打虎”与“杀嫂”的喻义上引《崔韬》故事其实是一个寓言。《庄子集解·外篇天运第十四》集解略曰:孔子……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然。……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司马云:“蘧庐,犹传舍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觏而多责。(宣云:“数相见,必受谴。”)以《庄子》此论与前引《崔韬》“仁义馆”遇“虎女”故事相对看,则知《崔韬》的故事明显演绎上引《庄子》载老子教孔子“仁义之庐,止可以一宿”云云字面上的意思。若曰把“仁义”比作一间房屋,则只可以住一夜,住久了一定发生矛盾,遭受困厄。在这个意义上,崔韬住进“仁义馆”,就是悲剧的关键。又以上述《崔韬》故事与《武松打虎》相对照,则知导致其“杀嫂”的关键正在于“武松打虎”之后遇兄、登门拜访并住进了哥嫂家中。应该说,当时潘金莲热情相待,都本来是兄弟家人常情,属“仁义”之事,武松施之受之似均无不妥。但依旧时礼教“男女之大防”,不仅“女授受不亲”,而且接触频繁也是大忌,即使小叔子常住兄嫂家,也是有所不便!加以武松的住入不是武大郎的主邀,而是潘金莲的别有用心,《水浒传》第二十三回: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据著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气力。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但是,与《崔韬》故事中虎女的“故欲托身”而崔韬“愿奉欢好”的一拍即合不同,“打虎武松”当时虽然面不阻人地答应并真的搬来住了,但随后潘金莲的得寸进尺,却不仅遭到武松生硬地拒绝,而且还施以警告性的震慑,这就在加剧叔嫂矛盾的同时,更加激起了潘金莲的“红杏出墙”之心。总之,武松打赢了景阳岗上的“吊睛白额大虫”,却惊醒了阳谷县他兄长卧榻上之虎,结果牵连入潘金莲“出轨”西门庆的奸情命案,然后有“杀嫂祭兄”,前呼后应,把武松送上彻底漂泊江湖,“逼上梁山”之路。所以,“武松打虎”是其前传中出场的“起霸”,也是“杀嫂祭兄”的“引子”和“暗喻”。其作为写武松被“逼上梁山”故事建构的关键,极似化用了《庄子·天运》载老子说“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的道理。故其叙事之跌宕起伏、风姿摇曳还仅是表面,而作为“虎中美女”故事内蕴儒家“叔嫂不通问”(《礼记·曲礼》)“嫂不抚叔,叔不抚嫂”(《礼记·杂记》)的“先王”教训,才真正使之意味深长,达至哲学与诗深度融合的艺术妙境。二〇二三年九月九日星期六《古典小说论集》杜贵晨 著文章作者单位:山东师范大学本文获作者授权刊发,原文刊于《文史知识》,2024年第6期。转发请注明出处。

    杜贵晨 |“武松打虎”及其“杀嫂”的建构意义

    杜贵晨 |“武松打虎”及其“杀嫂”的建构意义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58idiom.com/chengyu/1861.html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