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在风里站成碑,年轮里刻着农人最初的侥幸。那年春旱刚过,田垄裂得像龟甲,他弯腰补苗时,忽见一只白兔撞进树根的褶皱里——不是撞死,是撞懵了,歪着耳朵在树影里发怔。农人解下蓑衣裹了兔子,回家炖了半锅鲜汤。那滋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忽然觉得,这树根里藏着天地给的暗语。
此后他常倚着树根打盹。蓑衣叠在膝头,草帽压得低,眼睛却总盯着田埂外的野径。邻人笑他“守着树根等月亮”,他只笑不答。春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树根处渐渐积起一层薄灰,像老妇人梳头时落下的银屑。他开始数蚂蚁,看它们排着队从树根爬到田垄,又从田垄爬回树根,仿佛在丈量某种永恒的距离。
有年秋收,邻家的谷仓堆得冒尖,他的却只剩半袋瘪粒。妻子蹲在灶前抹眼泪,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瘦弱的麻绳。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照见树根处新长的几株野苋菜——叶子绿得发黑,茎秆却细得像病孩子的胳膊。他忽然想起那年撞懵的兔子,白得像雪,耳朵尖上还沾着草屑。

后来村里的孩子总爱围着他问:“爷爷,那兔子真的撞过树吗?”他便眯起眼,指节敲着树根上的裂痕:“撞过,撞得这树都疼了。”孩子们咯咯笑着跑开,他却盯着树根发呆。风过时,树影在他脸上摇晃,像谁在轻轻摇晃他的记忆。他忽然明白,那兔子不是撞进了树根,是撞进了他的贪念里——从此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别的,只看得见树根处那团虚无的白。
再后来,老槐树被雷劈了半边。残存的树干上,树根的裂痕更深了,像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农人依旧常来,只是不再带蓑衣和草帽。他坐在树根上,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蚂蚁从南边爬到北边。有时他会想,那兔子要是再撞一次,他会不会还是像从前那样,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这根老树上?
如今田垄边的野径早被水泥路覆盖,老槐树的残骸也被移去做了柴火。只有农人屋后的墙上,还留着半截褪色的春联——“守株待兔终成梦,勤耕细作自有春”。字迹被风雨泡得模糊,却依然能辨出那抹朱红的底色,像极了那年春天,他炖在锅里的兔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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