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爱在檐角织网,将青石巷洇成水墨。我常在这样的天气里推开老宅的雕花木窗,看远处龙灯会的彩绸在风里翻卷,恍若看见许逊斩蛟的剑光刺破千年雾霭。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竹骨,那些用朱砂点就的鳞片,原是先民们刻在时光里的密码,等着某个雨夜被重新破译。
王柏成家传的龙灯断了头。这消息像一片落叶飘进茶馆时,老茶客们手中的盖碗都顿了顿。有人说是去年腊月巡游时撞上了祠堂的飞檐,有人说是许逊祠的香火太盛,熏软了竹篾。只有九十三岁的赵太公眯着眼笑:"龙灯断头,是要寻新主了。"他枯枝般的手指蘸着茶水,在八仙桌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线——那分明是婺江的走势,又像是龙灯游动的轨迹。
许逊的传说在金华是浸在蜜里的。孩童们举着糖画龙灯跑过街巷,糖丝在阳光下拉出金线,恍若当年许真君斩蛟时溅起的水花。老人们说,许逊斩的不是蛟,是人心里的贪念。所以每逢灾年,龙灯便要绕着婺江游三圈,让江水洗净竹骨上的尘埃。我见过最老的龙灯,竹篾上还留着文革时期的红漆标语,像一道未愈的伤疤,却也被岁月抚成了纹路。

王柏成捧着断头的龙灯来找我时,窗外正飘着细雪。那龙首滚落在青砖地上,眼珠是用琉璃做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能修吗?"他问得小心翼翼。我摸着龙首断裂处的毛刺,忽然想起《搜神记》里"龙见田中"的记载。许逊斩蛟后,百姓扎龙灯以镇水患,这习俗竟流传了千余年。如今龙灯不再镇水,却镇着些什么呢?或许是镇着人们心里对传统的敬畏,对未知的惶恐。
修龙灯的日子,王柏成总在旁守着。他祖父是扎龙灯的好手,父亲却去了城里做工。到他这一代,连竹篾都削不匀了。"现在年轻人谁还学这个?"他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鳞上的金粉。我忽然明白,龙灯断头不是要寻新主,是要等一个能读懂它语言的人。那些用朱砂点的鳞片,那些用彩绸缝的云纹,原是先民们写给后世的信,只是我们太久没拆开看了。
今岁龙灯会那日,雨停了。新修的龙灯在婺江畔游走,竹骨里灌了铅,走起来格外沉稳。孩子们举着荷花灯跟在后面,笑声溅起一片片水花。我站在许逊祠前,看龙灯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竟与祠堂里的壁画重叠起来——那画上的许逊正持剑斩蛟,而蛟的形状,分明是一条蜿蜒的龙灯。

夜深时,王柏成来辞行。他说要去城里学扎龙灯的手艺。"总得有人接着。"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像龙灯上的琉璃珠。我送他到巷口,转身时,忽见祠堂的飞檐上停着一只鸟,黑羽在月光下泛着蓝光,竟像是许逊斩蛟时溅起的水花凝成的。
龙灯终究是要游向远方的,就像许逊的剑光终究要刺破迷雾。而我们这些守灯的人,不过是在时光的缝隙里,为传统续上一盏灯油。当某天,孩子们举着新式的电子龙灯跑过街巷时,或许会有人指着老照片说:"看,这是我们祖辈扎的龙灯,竹骨里还浸着许逊的剑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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