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在宣纸上洇开时,总想起那些以“来”字起首的成语。它们像散落在典籍里的星子,有的悬于庙堂高阁,有的坠入市井巷陌,有的被风沙掩埋半截,却在某个黄昏被孩童的童谣轻轻拂去尘埃。“来日方长”是青瓷盏里未凉透的茶,茶烟袅袅中,有人将未竟的棋局推至明日;“来踪去迹”则是老宅门楣上的铜环,被无数手掌摩挲得发亮,却再无人能说清第一道刻痕来自哪场雨。
最爱“来者可追”四字。陶渊明写它时,想必正站在东篱下看菊,衣袖沾了露水,笔尖却带着酒意。这四个字像一柄竹杖,撑起多少失意者的脊梁——春日误了花期,尚可追夏荷;秋霜冻了菊蕊,尚可候冬梅。可若连“来”的勇气都失了,便只剩“来日大难”的喟叹。我曾在古籍修复室见过一卷残破的《昭明文选》,某页边缘有朱笔批注:“来路已断,何不另辟蹊径?”批注者未留姓名,字迹却如刀刻,想来是经历过怎样的辗转,才在绝境里劈出这道光。
市井里的“来”字成语,总带着烟火气。“来龙去脉”原是风水先生的术语,如今却被茶馆说书人用得最妙。说《三国》时,他拍醒木:“诸葛亮摆八阵图,来龙去脉皆在掌中!”说《水浒》时,又压低声音:“林冲夜奔,来龙去脉全在这杆花枪里!”茶客们听得入神,茶碗里的涟漪都凝住了。而“来者不善”则常出现在巷口。张婶与李嫂为半块菜地争执,王大爷拄着拐杖过来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都退一步海阔天空。”话音未落,两人倒先笑开了——原来争的从来不是菜,是三十年的邻里情分。

最耐人寻味的是“来去分明”。禅宗公案里,小和尚问师父:“如何是来去分明?”师父指窗外落叶:“春来花发,秋去叶落,何曾混淆?”小和尚仍不解,师父便笑:“你此刻皱眉,是来;待会笑开,是去。”小和尚恍然,原来“分明”不在外物,在心头。我曾在终南山见过一位老道,他住的石屋简陋,却供着一尊泥塑的观音。问他为何不塑金身,他答:“金身是来,泥身是去,来去本一体,何须分贵贱?”说罢继续扫院中的雪,雪落在他道袍上,像落了一肩的月光。
如今“来”字成语的境遇,倒像那尊泥塑观音。年轻人更爱用“yyds”“绝绝子”,成语被束之高阁,成了古籍里的标本。可每逢年节,写春联时仍会想起“来春大吉”;送别友人时,仍会默念“来日再会”。这些古老的词语,像老宅里的旧家具,虽被新式装潢挤到角落,却总在某个瞬间,让人想起它曾经的温度——比如“来鸿去燕”里藏着游子的乡愁,“来因去果”里藏着哲人的沉思,“来势汹汹”里藏着勇者的胆气。
前日整理旧书,翻到一本泛黄的《成语词典》。某页夹着一片银杏叶,叶脉已泛黄,却仍清晰如初。忽然想起“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的诗句。原来“来”字成语的魅力,不在辞藻的华丽,而在它承载的记忆——那些被岁月磨旧的字句里,藏着我们的来路,也藏着我们的归途。就像那片银杏叶,虽已离开枝头,却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了书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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