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铺的戥子在晨光里轻颤,铜盘与银匙相碰,叮当声里浮起一缕苦艾的烟。掌柜的将当归、茯苓、白芍逐一称量,却总在最后添一撮甘草——这味最寻常的甜,原是调和百味的枢机。人体如一方药柜,七情六欲是暗格里的药材,或温或凉,或升或降,若任其横冲直撞,便成了悬在梁上的毒鸩。

喜是春日的杏花,开得急,落得也急。医案里记着:有老翁闻孙儿中举,大笑三声,竟至昏厥。喜极而泣的泪,原是心火上炎的露。怒如夏雷,轰隆隆滚过肝经,医家说“怒则气上”,那涨红的脸,是气血在经络里横冲直撞的印痕。我见过一位将军,解甲归田后总爱摔碗,碎瓷在青石板上迸裂,像极了当年战场上飞溅的血珠——原来怒气未消,不过是换了副铠甲。
忧是秋雨,淅淅沥沥浸透肺腑。妇人守着空房,夜夜数更漏,三年后咳血而亡。医书载“悲忧伤肺”,那口血,原是肺叶被愁绪蚀出的洞。思则心脾两伤,书生苦读至三更,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枯瘦的手指在纸上划出深痕——思虑过甚,连笔墨都成了扎向自身的针。恐是冬夜的寒风,吹得肾经瑟瑟发抖。孩童夜啼,老妪惊悸,皆因肾气不固,像极了风中摇摇欲坠的灯笼。
惊与恐常结伴而行,却各有各的轨迹。惊是平地起惊雷,心神骤散;恐是暗处伏猛虎,肾气渐消。医家以“惊则气乱,恐则气下”论之,倒像极了江湖上的两种剑法——惊是乱披风,恐是沉底剑。至于欲,原是人性里最复杂的药引。食色性也,然过则为灾。贪食者腹大如鼓,贪色者腰膝酸软,贪财者目眦尽裂,贪名者心劳日拙。欲如火,善用则暖身,滥用则焚屋。

调和之道,在“中”字。喜不过狂,怒不过暴,忧不过郁,思不过结,恐不过惧,惊不过乱,欲不过纵。老中医开方,总爱在峻猛之药里添几味平和之物,就像在暴烈的性情里掺些温润的智慧。我见过一位百岁老人,每日晨起打太极,午后下棋,晚间读《庄子》。有人问他养生秘诀,他笑答:“心宽一寸,病退一丈。”原来真正的调和,不在药石,而在心性。
暮色四合时,药铺的灯笼亮了。掌柜的将最后一味药包好,递给顾客时总要说一句:“忌辛辣,少忧思。”这简单的叮嘱,原是千年医道凝成的珠玑。人体如天地,七情六欲如风雨霜雪,若能顺应四时,调和阴阳,便可在纷扰尘世里,守得一方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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