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的玉兰又开了,雪白的花盏托着晨露,恍若古卷里跌落的四字箴言。我常想,那些被先人镌刻在竹简上的成语,是否也如这春花般,在某个湿润的清晨突然绽放?“春和景明”四字落在纸上,便成了范仲淹笔下的洞庭湖,烟波浩渺处藏着整个北宋的清明;“春色满园”却像王维的辋川别业,一枝红杏探出墙头,便让整座长安城都浸在胭脂色的风里。

最妙是“春风得意”四字。孟郊骑驴过长安,衣袂翻飞如蝶,四十六岁的老秀才终于把二十年寒窗折成一支金榜题名的箭。可这四个字太轻,轻得载不动后世文人的沧桑。李商隐写“春风知别苦”,便把离愁别绪都揉进柳絮里;李煜说“林花谢了春红”,又让亡国之痛在雨打花瓣时簌簌作响。同样的春风,在诗人笔下竟能吹出千般滋味,像一面多棱镜,照见不同时代的魂灵。
如今我们说“春暖花开”,总带着几分敷衍。地铁里匆匆掠过的牌上,这四个字与促销标语并排而立,像被折断翅膀的蝴蝶,再飞不进人心深处。古人用成语如用玉,必先在溪水里淘洗千年,在匠人掌心摩挲百年,方肯郑重其事地刻在青铜器上。而我们却把成语当快餐,囫囵吞下,连滋味都来不及细品。

前日整理旧书,翻出本线装《成语词典》。纸页已泛黄,边角处有茶渍洇开的痕迹。忽然瞥见“春诵夏弦”四字,眼前便浮现出私塾里摇头晃脑的孩童,木铎声里,四书五经如春水般漫过心田。那时的成语是活的,会随着节气生长,会在月光下发芽。而今我们捧着手机刷成语接龙,指尖划过屏幕的刹那,可曾听见千年前的回响?
玉兰的花瓣开始飘落了,一片,两片,像时光的信笺。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夹进书里。或许百年后,有人翻开这页纸,会看见“春华秋实”四个字旁,静静躺着一枚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玉兰花瓣——那是我们这个时代,留给成语的最后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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