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晚年福建南安市榕桥中学 王思婷在我的印象中，祖母从来不笑，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睛里也看不到半点柔情。父亲一辈因从小被她严格管教，大都比较怕她，在她面前规规矩矩的，客气得如同外人。因此，只要有祖母在，家里就会显得安静些。我原先也是怕她的。有一年春节，我们一家子去祖母家拜年。我六岁，小妹五岁半大，正是疯玩的年纪。我们嘻嘻哈哈地乱跑，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吵到祖母忍无可忍，拄着拐杖从房内出来：“吵吵闹闹是个什么规矩？”语气不善，我和小妹似乎瞬间被那冰霜一般的语气冻住了。祖母接着说道：“你们两个没大没小，毫无规矩…… ”她说了很多。当时年纪小，我只会用“凶”来形容祖母，现在想来，她其实更适合另一个词：尖酸刻薄。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想去祖母家了。几个月后，祖母家后院要修建个小池塘，这是祖母的意思，说是要养些金鱼。大伙儿一块去帮忙，我也跟着去了。我突发奇想，想挖泥巴玩，千挑万挑，竟挑中了那挖了一半的池塘。我在池塘中玩得不亦乐乎。“咚、咚！” 一阵极其响亮的拐杖杵地声传来，我竟毫不在意，依然沉浸在玩泥巴的快乐当中。不知为何，祖母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我似有所觉，抬头一看，竟被站在光影里的祖母吓了一跳，立马哭了出来。祖母看到我哭，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好像裂开了一丝缝儿，闪过一瞬的无措与黯然。祖母蹒跚地向我走来，我以为她是要来抓我，吓得理智全无，便一把推开她，哭得愈发大声起来，很快就引来了不少人。母亲跑来安慰我，抹着我的眼泪说：“哭什么呢这是？宝贝别哭了啊。”其他大人看到这个场景，忍不住对祖母抱怨道：“妈，您跟一孩子闹什么呢？真是。”我抽抽搭搭地躺进母亲的怀抱，哭得身心俱疲，竟累得睡了过去。在闭上眼睛前，我与祖母四目相对。这时候，我仿佛看到了祖母的内心，那是一个灰色世界；我还仿佛听到了一声无助的叹息：“怎么会这样？”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我应该立马替祖母解释，并不是她欺负了我。可我又想，祖母应该会为自己辩解的吧。但令我诧异的是，祖母竟什么也没说，只是拄着拐杖缓缓离开了。小池塘建好后，祖母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复往日的唠叨，变得沉默寡言。她总独自坐在那小池塘边儿上，看着水中活泼好动的金鱼，也看着她自己。祖母坐的小木椅有些年份了，椅脚起了皮，其他地方也都旧了，斑驳了，就像祖母一样。我才发觉，祖母已经步入暮年了。有一天，我在小池塘旁的灌木丛中玩游戏，无意间听到祖母喃喃地说：“今年是你离开的第六年了……十个月……加三天。孩子们大了，我啊……老了……老了…… ”祖母说得断断续续，没头没尾，我那时虽然懵懂，却奇异地听懂了。我透过灌木的枝叶偷偷望着祖母。暖阳斜照在她脸上，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上面的泪水。祖母一边流泪一边说着：“老了……老了……孙孙也不喜欢我啊…… 孩子们……”祖母的侧影显得那么瘦弱和单薄，又那么孤独和忧伤。我猛地想起那次竟然没有为她辩解，心仿佛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我是那样的害怕她，但此刻，我心中却涌起一股想要拥抱她的强烈冲动。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行动，只是在灌木丛里静静地聆听着。从那以后，我暗暗下了个决心：不要再厌恶祖母。几天后，我鼓起勇气与祖母讲了第一句话：“奶奶，您，吃了吗？” 很平常的一句，我却考虑了很久，练习了几十次。祖母的身影猛地一顿，许是惊讶于我如此突兀的话语。她的眼神里满是不解。哦，天！我瞬间就后悔了。“吃了。”祖母最终还是回答了，只是太言简意赅了，显得高傲而不近人情。我却没再待下去，慌慌张张地跑开了。我跑得飞快，气喘吁吁的同时却在想：祖母也没有那么可怕！隔天早晨，在祖母家过夜的我早早就起来了，祖母也是。大厅里只有我与祖母。冰冰凉凉的椅子硬是被我与祖母坐得更冰凉了。气氛实在太诡异了，我十分刻意地咳了几声，随后壮着胆说：“奶奶，您想出去散步吗？”我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但并未看出什么。过了漫长的几秒，终于听到了祖母的回应：“好。”我立刻像店小二般热情地挽着她。天气真好，阳光灿烂。祖母家的桂花树上的花儿开得正盛，我的心情也美滋滋的。一路上，我变得话多起来：“奶奶，您家桂花开得真好……”“奶奶，您今年有八十三了吧？”祖母时不时回应几声，话虽少，但我觉得很满足。接下来几天，我常去找祖母，看到她要去小池塘，就屁颠屁颠地跟过去，还帮她把椅子拉开，然后说：“奶奶，您请坐。”祖母竟不再严肃，嘴角还有了笑意。现在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日子，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出招”中，我变得愈发“胆大妄为”：敢跟祖母开玩笑了，敢挎着她的胳膊撒娇了，甚至敢跑到她床上与她同榻而眠了……我高兴地认为，祖母这座冰山马上就会被我融化了。但不幸突如其来。5月12日，那个令我难忘的日子。我回去看祖母，她依旧在后院的那个小池塘旁，阳光依旧打在她的脸上，一片明亮，竟让我忽略了那异常的白。我呼唤着祖母，如以往一般抓着她的手臂摇晃。可无论我如何呼唤，都唤不回一个已经升入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我忘了求救，忘了哭喊，只是不可置信地一个劲摇着祖母的手，直到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始大声地呼叫。（指导老师：王邦尧）评委点评张敦（作家，大学教师。出版小说集《兽性大发的兔子》。被评为第三届“河北十佳青年作家”。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大益文学院签约作家）《祖母的晚年》写了一个很有性格特点的祖母，打破了人们心中对“一般的祖母”的刻板印象——她不是慈祥的、和蔼可亲的祖母，而是“从来不笑，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睛里也看不到半点柔情”的祖母。这样的祖母因为独特而个性十足，且显得如此真实。当我们有了独特的人物，故事也就水到渠成了。“祖孙互动”的过程不但细节丰富，而且条理清晰、层次分明。这也是一步步揭示祖母内心世界的过程——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她心里也装着自己的孩子们，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文章最后，写到祖母的离世，真的很让人感动。梦天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老子》《周敦颐》《王夫之》《比月色更美》《神秘园》《屋檐三境》《单边楼》等多部作品）《祖母的晚年》一开始就通过具体的事例，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祖母形象描述得比较清楚，接着又通过“我”在小池塘被吓哭这件事，让众人对祖母产生误会，意外的是祖母没有辩解，而“我” 则因没有替祖母辩解而感到内疚。从此，“我”对祖母的认知发生了微妙变化，产生了接近祖母的想法并展开行动。就在“我”感到祖母这座“冰山” 快要被融化时，她却突然离开了人世，文章在“我”的呼叫中戛然而止。此文较为成功地刻画了祖母这一非典型性人物，作者的写法有点类似海明威所说的“冰山原则”，通过“祖母的晚年” 这冰山一角，让人感受到祖母不为人知的沉重而复杂的人生。小作者在写到祖孙关系的缓和与递进上，也显得张弛有度、合乎情理，显示出很好的写作天分。总而言之，这是一篇让人感到既沉重又不失温暖，同时还能对人性进行深思和考量的佳作。李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译注《陶庵梦忆》。曾获“2015 年华文最佳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湘江散文奖等）《祖母的晚年》写了一个不一样的祖母，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慈祥的祖母，而是一个“真正的人”。文中的祖母眉目清晰、丰富饱满、立体浑然，表现出了矛盾的性格元素，小作者在叙述时层层铺设，富有张力，吸引着读者往下探寻。小作者对细腻情感的精确捕捉，对独特性灵的探寻与观照，让我有理由相信，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她未来定会将祖母那些无从诉说的心灵碎片重新捡拾，拼成一个不具典型意义妇女的精神图谱。本文选自《初中生·作文》责任编辑：Jack图：视觉中国新书推荐十年优质口碑，《初中生》倾力打造，第四本“千金作文”合集《假如目光有颜色》闪亮面世！“优中选优”的作文集，强大的评委团点评。读者反馈向下滑动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