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代，你一定记得桃红柳绿,鸟语花香的春天；绿树成荫，风光旖旎，酷暑午后的夏天。也记得田野里那金灿灿的稻谷，充满诗情画意的秋天；瑞雪纷飞,银装素的冬天。当然更记得远处那带着依恋、充满温馨“咣当咣当”“绿皮车”的车轮声。“绿皮车”是一个时代的印记，它见证了六盘水山区铁路发展的脉络。深绿色的车身，白色的标牌，速度不快，大站小站都要停，且设施陈旧简陋，硬邦邦的座椅，车上取暖、喝开水全靠燃煤锅炉。由于没有空调，夏天的“绿皮车”犹如“闷罐车”，车厢里的温度达到45摄氏度，座席都是滚烫的，旅客只能打开车窗或者靠头顶不断摇头的电扇带来新鲜空气和一丝凉爽。冬天的“绿皮车”密封程度不严，没有空调，靠烧锅炉取暖,车窗门缝隙里会吹进一些雪花，旅客在四处漏风的车厢里瑟瑟发抖。“绿皮车”承载了几代人的生活憧憬、梦想和希冀，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绿皮车”的身影正在渐行渐远。小时候，居住在贵昆铁路滥坝车站家属区，我的童年就是在火车的轰隆隆声中度过。每天看到“绿皮车”被弥漫着柴油烟雾的火车头拉着从身边轰隆隆驶过，望着那些窗口露出那些南来北往、各赴东西旅客们的笑脸，很是羡慕。火车来面临的时候，远远地就会鸣笛，然后沿着铁轨冲过来，又带着“咣当咣当”的响声逐渐远去，起初我还很好奇，经常驻足看看车厢里的人们，听听车厢里人们熙熙攘攘的声音，后来就习以为常了。火车在我幼小的心灵是神奇或者说是神秘的。有时候走在火车道边，偶尔过来一辆冒着热汽冲天的内燃机火车，老远听到“呜……呜……”的鸣笛声，小伙伴们便翘首观望，目瞪口呆的看着它“咣当咣当”轰隆隆地从身边驶过，感觉地在颤，心在抖。这一切太熟悉不过了，事隔多年，仍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深深的烙印。那时的“绿皮车”是不用对号入座，上了车各自寻找座位。运气好就能找到空座，没有座位就只能坐在地上，或一直站着。一次，父母带着我们兄妹三人从滥坝车站坐火车到重庆看望外公、外婆时，那时的“绿皮车”窗户是很笨重的框窗，很费力才能打开。路过矿区，线路上的煤灰和尘土往往会通过车窗卷入车厢。当时我像一头玩具熊，趴在车窗前，东张西望，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咣当”声，不时探出好奇的小脑袋，如狩猎般地观赏着铁道两旁一晃而过的河流、山川、村庄、田野、城市，飞一般地旋转着退向后边。兄妹三个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路上神经处在高度的兴奋中。我最喜欢的是火车停在站台的那段时间。站台上有卖地方特产的小摊，打开车窗，小贩的篮子、托盘等递到窗前，水城的葵花子、贵阳的爆米花、重庆的怪味胡豆、磁器口的麻花、江津的米花糖等，只要把钱递出去，就会送进来。琳琅满目的小吃让我馋得直咽口水。有时，我还会拿着母亲给我的零钱，快步下车去买吃的，一听到铃声则马上返回车厢。火车一路行驶，我都盼着站站停靠。记得有一次去重庆外公家，只找到两个座位，沿途没有人下车，仅有的两个座位大家轮流坐，其余的人只好在过道上铺几张报纸坐了下来。最有意思的是，所有通道都被“封”住了，连挪个脚都举步维艰，可是列车开出没多久，就有列车员推着卖零食、盒饭的小车过来，“香烟浓茶桂花糖，麻辣五香豆腐干”，一听到吆喝声，无论多挤，人群必须自动让出一条通道。火车到站，不时有衣着破旧、皮肤黝黑的农民挑着箩筐上车，眼神满是疲惫，把箩筐一放，靠在车厢的角落里，不一会就打起瞌睡来，睡得七倒八歪也不会醒来。后来，我和同学一起乘坐“绿皮车”到外地求学工作，往返在学校和故乡之间，取而代之的是年轻时的张扬，同学在一起，旁若无人、海阔天空地调侃着，非常的惬意，小时候对绿皮车的好奇、神秘已经消失殆尽。记得上世纪90年代乘坐“绿皮车”沿途经过层峦叠嶂群山的云贵高原，车速变得十分缓慢，“绿皮车”穿过气势磅礴的乌蒙山荷马岭至木戛站时，虽然距离仅有16公里，海拔却相差却高达150米，时速只能在20公里行进，线路呈“S”型迂回上升。如果有人与火车同时从荷马岭车站出发，行人走山路到达了木戛车站，火车“出了山洞又过桥，过了桥梁又进洞”，还在运行的路上。所以说火车没有行人快，是西南山区铁路的一大特色。故而，在木戛当地流传着“云南有十八怪，火车没有汽车快”的谚语。超员、票价便宜是绿皮车留给人印象最深的特征。绿皮车价格便宜，每公里仅六分钱。记得有一年春运，为了赶回家过年，好不容易挤上一列“绿皮车”，由于人太多，车门都打不开，站台上直接上演“人肉大战”，导致车上的人下不去，车下的人上不来，人们只好从窗户钻进车厢。而列车已经不能简单的用超员来形容了，只记得车厢里人贴着人，到处是人，除了行李就是人，放眼望去,座位上、过道上、盥洗间的台子上、车厢连接处、厕所门边……凡是能立足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旅客们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携带个小马扎，在过道里硬硬地坐了一夜；有的在过道里铺张报纸,席地而坐；有的找个车厢门口，打开携带的行李躺着当卧铺睡了；还有的干脆在座位下，垫几张报纸，钻进去睡觉……虽是隆冬季节，由于人多闷热，汗流浃背，拥挤的车厢里异常闷热，空气里充斥着烟味、酒味、汗味、臭味、蒜味和脚臭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特别是到了晚上，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喊叫声，睡着的人的磨牙、鼻鼾、呼噜声，打牌声也是不绝于耳，让人不禁有些的喘不过气来。半夜被尿憋醒，座位上、过道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想从车厢这头走到另一头，脚要插空踩，手要找地方撑，手脚并用才能穿过人海，上一趟厕所就像打仗，既要“翻山越岭”，又要排好长时间的队。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在车上人们不敢敞开肚子饮食，也尽量减少喝水。列车上的饮水问题也曾一度让人尴尬，火车在开出不久后就面临乘客缺水没有水喝的问题。而列车上让人最头疼的还是因为没水无法冲洗厕所，厕所周围萦绕着一股恶臭味。那天晚上，眼光扫过车厢里东倒西歪的疲惫人群，在路途的煎熬之下，一脸倦怠，站着站着就睡着了，这个时候只盼望列车早点到达故乡。尽管乘坐的“绿皮车”运行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一路上吃尽了千般苦,遭尽了万般罪,但想着能回家与父母家人团聚，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留在脸上的,只有幸福灿烂的笑容。时过境迁，“绿皮车”渐渐落伍了，正在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洁净快捷的列车。但是每当看到“绿皮车”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一节节绿色车厢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没有生命的钢铁构成，它们因为曾经承载了太多太多的过去而变得富有情感，充满了一种饱含沧桑的柔情。同很多老旧的事物一样，“绿皮车”在我心里的意义早已超出了事物的本身，因为它与我们一起刻画了生命的轨迹、凝聚了过往的真情。在六盘水铁路快速发展建设的过程中，从“绿皮车”到空调车，再到动车高铁，每次提速、变化，凉都六盘水见证了中国铁路发展巨变。在过去,曾经清一色“绿皮车”，承载着不同的期待，拉近人们与梦想的距离。当我在铁路上迁徙、求学、工作,“绿皮车”将我迎来送往，坐着它去认识故乡以外的世界。“绿皮车”承载了几代人的生活憧憬、梦想和希冀，充满了一种饱含沧桑的柔情。“绿皮车”是一个时代的印记，见证了太多太多的时代沧海桑田，见证了一个个追梦者的寻求路程，“绿皮车”将会成为铁路人永久的历史记忆。凉都老百姓喜欢“绿皮车”，不仅因为它价格便宜，还可以先上车后买票。“绿皮车”沿途绝大部分车站都是非客运营业站，没有售票点，来往旅客都是上车以后再补票。“绿皮车”俨然是一趟“便民公交车”。见站就停的“绿皮车”，人来人往，沿线乡村的旅客都离不了。人们或是走亲戚，或是赶集归来，浑身散发出来的淳朴、宽厚的笑容，让人觉得特别暖心。从窗户飘进来的微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沿线的许多村民经常乘坐这趟列车，车厢里的旅客大家都彼此熟悉，列车员和这些旅客熟悉得像是亲戚朋友一般。大家在一起唠嗑，家长里短，谈天说地。谁从亲戚家回来带来什么好吃的，很自然的拿出来大家分享，那感觉就像家里有啥好吃的，邀请对门的邻居来品尝一样。看来，还是吵吵嚷嚷的车厢容易拉近人们彼此间的距离。“绿皮车”虽然时速迟缓，但稳重踏实。“绿皮车”相较动车高铁更符合沿线居民的出行需求。沿途上来的一些乘客，除了携带行李、农产品外，偶尔还会拎着几只鸡鸭，坐在车厢里也经常能闻到车厢连接处飘来的烟味。列车员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绿皮车”仿佛是一座流动的乡村生活画卷。在众多的交通运输工具中，“绿皮车”以其低廉的价格，备受低收入群体欢迎。即使在高速发展的信息时代，对那些偏远地区的村民而言，“绿皮车”虽然简陋，但票价便宜，是远去他乡谋生打工的人们、异地求学的大学生最佳交通工具。“绿皮车”串起了沿线小站和县城乡镇，方便了沿途的千家万户，让许许多多的农村孩子走出大山，开阔了视野，改变了命运。“绿皮车”维持着山区百姓的生活，带动当地经济发展。沿线村民捕捉商机，在“绿皮车”途经的车站外摆上小货摊。钟山田坝的樱桃，凉都的“水城春”，水城陡箐的放山鸡，都成了抢手货。村民们每天计算着“绿皮车”快来的时候，背着背篼、挑着箩筐来到车站旁摆摊卖货，形成了一个流动摊贩的小市场。村民们把农副产品卖出去，把生活必需品买回来。这些车来集聚、车走散市的“跳蚤市场”，被当地老百姓形象地比喻为“车站经济”。“绿皮车”拉动了当地经济发展，增加了村民收入，给村民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绿皮车”服务加量不加价，从服务的本质来说，这是一种民生情怀。这就是“绿皮车”依然缓缓行驶在城乡之间，承载着沿途百姓的烟火人生，温情而回味悠长。载着欢声笑语的“绿皮车”，已成“乡村公交车”，成为沿线山区老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六盘水铁路快速发展建设的过程中，从“绿皮车”到动车高铁，再到“复兴号”，每次提速、变化,从以往让旅客“走得了”到新世纪的“走得好”,从最初的“安全”到如今的“舒适”。中国铁路从追赶到引领，“绿皮车”见证着中国铁路的沧桑巨变，“绿皮车”将会成为人们永远的历史记忆。如今，在动车高铁时代的冲击下，“绿皮车”将逐步被动车高铁、特快、直达列车所替代。然而，“绿皮车”纵有百般不好，属于“绿皮车”的那份情结,任何物品都无法替代。再次乘坐在曾载着儿时记忆和青春梦想的“绿皮车”里，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仅心绪特别的放松，而且还期待着梦里会有一列缓慢的“绿皮车”，它藏在回忆的斑驳里，承载起童年的时光，承载着一种抹不去的情怀。带我抵达一个又一个人生旅程的驿站。在都市的滚滚红尘中，对于习惯了城市快节奏生活的人们，若有机会，不妨再乘一乘那摇摇晃晃，走走停停的“绿皮车”。“绿皮车”既不“超前”，也不舒适，在“咣当咣当”车轮中，安静地读读书，看看窗外的风景，静静的回忆过去，在走过岁月中，演绎着一段又一段寻常而又温情的故事。（选自王华主编、中国华侨出版社《大美凉都——六盘水地域文化散文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