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乱世的音乐,怨叹且忿怒,因为政令违背天理民心;亡国的音乐,悲哀而愁思,因为百姓处境困苦。《礼记・乐记》云:“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这一经典论断,将音乐视为政治与民生的晴雨表,揭示了声音背后深层的社会肌理。在中华千年文明中,从《诗经》的 “变风变雅” 到清末的哀婉民谣,每当时代陷入动荡,音乐便成为百姓宣泄怨愤、寄寓哀思的载体,而这些 “怨怒之音”“哀思之曲”,亦如锋利的手术刀,剖解出政治的乖谬与民生的疾苦。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一、乱世之音:怨怒声中见政乖乱世的本质是 “政乖”—— 政治秩序的崩坏、权力的失范与民生的凋敝。此时的音乐,往往充满尖锐的控诉与浓烈的悲怆,成为民众对苛政的集体呐喊。《诗经》中的 “变风变雅” 即为此类代表:《邶风・北风》以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起兴,暗喻世道寒凉,百姓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 的感慨,直指统治阶层的暴虐与贪婪;《魏风・硕鼠》更以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的直白痛斥,将统治者比作偷食的硕鼠,宣泄对繁重赋税的怨愤。这些诗句看似是个体的抒情,实则是整个时代的政治抗议,正如郑玄注《诗》所言:“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者,谓臣不见礼,君政乱也。”音乐的 “怨以怒”,不仅表现为文字的控诉,更体现为旋律的激越。战国时期,燕太子丹送荆轲刺秦,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其声 “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史记・刺客列传》),变徵之音的苍凉悲壮,既是对壮士赴死的哀婉,更是对六国衰亡、战乱频仍的愤懑。至汉末,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以胡笳与琴音相和,“对殊俗兮非我宜,遭忍辱兮当告谁” 的泣血呼喊,将乱世中个人的苦难与家国的崩析熔铸为一体,成为 “政乖” 之下民生疾苦的永恒象征。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描述的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看似写琵琶女的技艺,实则暗合中唐乱世的兵戈之声 ——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下的民怨,皆在这激越的乐声中得以显现。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二、亡国之音:哀思曲中见民困“亡国之音” 的核心是 “哀以思”—— 哀民生之多艰,思故国之不再。当一个王朝行将覆灭,音乐往往褪去浮华,只剩下深沉的哀思与对往昔的追忆,而这种 “哀思” 的背后,是百姓陷入绝境的困苦。商纣王沉迷 “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史记・殷本纪》),其音乐虽奢靡却空洞,最终沦为 “亡国之音” 的象征,孔子谓其 “坏乱之声”,正是因其背离了 “乐以安德” 的本质,导致民困而不知。至南朝陈后主,作《玉树后庭花》:“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沉迷于宫苑美色,全然不顾隋军压境,此曲最终成为 “亡国之音” 的代名词,杜牧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的感慨,道破了统治者的荒淫与百姓的无奈。真正的 “亡国之音”,从来不是统治者的靡靡之曲,而是来自民间的哀婉之思。北宋灭亡后,汴京百姓流传 “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刘子翚《汴京纪事》),以李师师的流落喻指家国破碎,其曲调虽无谱可考,却可想见其中的凄凉。元初,文天祥在狱中作《正气歌》,“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的吟诵,既是对气节的坚守,亦是对南宋灭亡的哀思,这种 “哀以思” 的精神,早已超越个体,成为一个民族在绝境中的精神回响。明末清初,八大山人以画入乐,其笔下的鱼鸟 “白眼向人”,看似是绘画语言,实则是亡国遗民 “哀民生之困、思故国之痛” 的无声之乐 —— 当文字受限,艺术便成为最真实的 “声音”。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三、音与政的互文:从 “声教” 到 “镜鉴”《乐记》的深刻之处,在于揭示了音乐与政治的互动关系:并非音乐被动反映政情,更在于 “声音之道,与政通矣”(《乐记》)。周代设 “采诗官”,通过收集民间歌谣 “观民风、知得失”,正是将音乐视为政治治理的镜鉴。荀子言 “乐者,治人之盛者也”(《荀子・乐论》),强调善用音乐可正民心、醇风俗,反之则 “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 当音乐充满怨怒,正是政治偏离正轨的警示。这种 “音政互文” 的传统,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唐玄宗晚年沉溺《霓裳羽衣曲》的华美,却忽视了民间《卖炭翁》“心忧炭贱愿天寒” 的哀诉,最终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盛世之乐的终结,正是政乖民困的必然结果。清末民初,学堂乐歌《哀祖国》唱道:“哀祖国,哀祖国,你是亚细亚文明之鼻祖…… 为什么到如今,一蹶不振甚矣哉!” 其旋律中的悲凉,不仅是对清廷腐朽的控诉,更是对民族危亡的呐喊,这样的 “哀以思”,最终成为唤醒民众、变革社会的先声。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让音乐成为时代的良心从《乐记》的智慧到千年历史的回响,“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哀以思” 始终在提醒我们:音乐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根于现实土壤的精神之花。当 “怨怒” 之声响起,意味着政治需要反思;当 “哀思” 之曲蔓延,警示着民生需要关注。正如孟子所言:“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孟子・梁惠王下》)真正的治世,必让百姓的声音中少些怨怒、多些和乐;让时代的旋律里少些哀思、多些希望。在当代社会,当我们聆听不同的声音,或许更应想起《乐记》的告诫:无论是音乐、文学还是其他艺术形式,其 “怨” 与 “哀” 的背后,永远是人心的映照与时代的呼唤。唯有以 “音” 为镜,直面政乖民困,才能让文明在反思中前行 —— 这,正是中国文化中 “乐教” 传统留给我们的终极启示:让艺术成为时代的良心,让良心指引治世的方向。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58idiom.com/chengyu/279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