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追踪者」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异类”故事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破除偏见的目的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大家好,我是徐晓。我小时候特别爱看世界未解之谜这类的故事。里面有个故事我印象特别深。1948年,澳大利亚阿德莱德的萨默顿海滩上,发现了一名中年男子的尸体。他衣着整洁,没有任何外伤;口袋里没有身份证件;所有衣服标签都被剪掉;死因疑似中毒,却无法确认具体毒物。警方当时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无名尸案件,直到他们在男子裤袋暗缝里,发现了一张被精心折叠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Tamám Shud”,是波斯语里“结束了”的意思。追查这句话的来源后,发现它是从一本《鲁拜集》上撕下来的。更离奇的是,那本书后来被找到,书页被撕下,封底留下了一串看似无意义的字母组合,像密码,又像胡乱的涂写。男人是谁?他为何剪掉所有身份痕迹?那串字母是加密信息,还是临终前的意识残片?有人猜测他是个间谍?也有人觉得他是个被遗忘的情人?……七十多年过去,他的身份依然是个迷。今天的故事里,也发生了一件谜一样的事情,刚开始我甚至觉得压根不可能发生。亲爱的朋友,接下来你精读的是《异类追踪者》第三季,第34个故事。1自从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和普通人嘴里的“异类”打交道,并且养成了走到哪都观察一下其他人类的习惯。2014年元宵节,下班后我和同事一起聚餐,大家很开心,我也喝了点酒,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走进单元门才发现,我们这栋楼的楼道感应灯坏了,楼梯间黑洞洞的,贼吓人。白天走一点都不吓人的摸黑爬到我家那层,居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我正纳闷大过节的谁在楼道哭呢,抬头看到家门前蹲着个人。看轮廓像个男的,戴了顶鸭舌帽,短发,身上套了个鼓囊囊的棉袄,蹲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哭声就是这人发出来的。我吓得喊了一声就要往楼下跑,那人站起来一把薅住我棉袄的帽子,闷声闷气说了句:“晓晓,是我,你跑什么啊?”声音听着耳熟,就是鼻音有点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我奓着胆子往后一扫,发现居然是刚跟我一块过年的朋友王宝儿。奇怪,除夕那会她还留着一头及腰长发,怎么头发突然剪这么短?而且上大学的时候,基本全班女生都知道,宝儿最爱护她那头长发,什么发膜啊精油啊,都是看她护理头发我才知道的。偶尔她多掉两根头发,第二天都得猛灌黑芝麻糊,说是能养发。我定了定神,掏钥匙开门,一边好奇地问她怎么把自己的“命根子”剪了,还这么狠,一步到位干成男士头了。我俩走进客厅打开灯,宝儿糊满眼泪的小脸被照亮,她把帽子一摘,委屈地撇撇嘴,抱着我哭得更大声。“晓晓,我那个出租屋闹鬼,我被鬼剃头了!”鬼剃头这种事,我当然不信,伸手摸摸宝儿的额头,滚烫——看来是发烧烧迷糊了。我说那鬼也太狠了,你先去沙发老实坐会儿,我去烧水,等会把退烧药吃完睡一觉,睡醒再说。其实我严重怀疑,宝儿是因为考公没空打理头发,把头发剪掉又后悔了,赶上发烧神志模糊,以为被鬼剃头,来找我求安慰。但是宝儿神色变得特别严肃,她说晓晓,我知道自己在发烧,但我现在很清醒,头发不是我自己剪的也不是我找人剪的,真的是一觉睡醒莫名其妙就这样了!我很清楚,宝儿虽然性格欢脱,但一般不会胡乱说话,就让她跟我好好回忆一下,头发消失前自己都干了什么。宝儿说她这几天感冒,脑袋昏昏沉沉的,即便这样,还坚持带病用功,一直拖到今天上午,病更严重了,在补课班就开始发烧。她实在学不进去,请了个假回家,到家后想起来家里没药,给附近药店打电话让他们送退烧药,吃完就去睡了。一觉睡醒,天都黑了,她感觉脑袋特别轻盈,还以为病好了呢,上厕所一照镜子才发现,长发变寸头了!“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家里,门窗是锁好的,地上一根头发茬都没有,屋里摆设也没什么变化,钱财首饰、贵重电子设备一样没丢,只有我的头发没了!”宝儿简直要哭了,“哪会有贼专门偷头发,这就是闹鬼了!”我问她报警了没,宝儿如实说自己正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来找我商量。她特别无奈,说这咋报警,难道要和警察说自己丢头发了?我反复和宝儿确认,头发真不是她自己剪的,甚至提出了压力大导致梦游之类的可能性,通通被她否了。宝儿说自己是病了但不是傻了,因为这几天生病没洗头,头发特别脏,回家洗怕着凉加重感冒,就图方便花了八块钱,回家前在补习班旁边的理发店洗了头。给她洗头发的理发师还夸呢,这头发养得太好了,三千块钱能卖给我吗?宝儿当时一口拒绝,说自己的头发跟脑袋一样重要,别说三千,三万都不卖。我立刻察觉到不对,问宝儿去的是不是我们医院对面新开的那家,理发师是个叫强哥的光头?看到宝儿点头,我心里一沉,告诉她那就对上了,我最近也遇上点怪事,也和这个强哥有关。22013年圣诞节前,我们医院对面新开了家理发店,店里就一个老板兼理发师,面相挺凶,像个混社会的。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他的面相,而是对比其他理发店,发型师的脑袋是用来展示潮流和技术的,偏他是个光头,特别扎眼。新店开业的传单发进我们医院,不少同事在强哥店里剪染烫,有的还办了卡,都说强哥虽然自己的脑袋没头发,但是打理顾客头发的手艺,很不错。过年前,我也去了趟,想给头发修修。强哥又高又胖,往那一站像堵墙似的,面相虽然凶,但性格温柔,还挺细心,不仅亲自给我洗头,光是水温就调了好几遍,问我冷不冷烫不烫。一边洗头,强哥一边和我闲聊:“您这头发乌黑锃亮,没染也没烫过吧?发质真不错,愿不愿意卖给我?我这儿收头发。”我想起之前在网上看过,有不法商贩收头发造酱油,就半开玩笑地问他:“头发收去有什么用啊,不会是拿去做酱油吧?”头发做酱油不是我瞎编的强哥温和地笑了笑,说不是,店里收头发是用来给女顾客接头发的。那几年刚流行接发,对我来说还是个新鲜事物,他给我解释,这几年小姑娘爱美追潮流的越来越多,上半年看娱乐杂志说时兴短发,就学模特儿把头发剪短,到了下半年看明星长发大波浪,短发的姑娘们要是再想烫,就得靠接头发。强哥一说到专业知识,滔滔不绝,又给我讲起接头发的讲究。一般在理发店里接的头发,能看出真假发分层,但强哥自己研究了一种编织法,算是对接发技术的改进,弄完的效果和自己本来的头发一样逼真。而且他也有严格的底线,只用真发给顾客接,理发店一般常用纤维丝,他觉得那种没有灵魂,虽然价格便宜,但谁说发型师不能有艺术追求,用真发是强哥对艺术的尊重。“你考虑一下,一千五卖不卖?”洗完头发,强哥又问了我一遍。被我拒绝后,强哥还不死心,要再送我一张理发卡,以后再来都不用花钱,管一年,让我再考虑考虑。我说强哥,不是钱的事,我真不卖头发。没想到他不仅没死心,那次剪完头发后,不知道从哪问来我的手机号,没事儿就给我打电话发消息,劝我卖头发。我拒绝了几次后,强哥更来劲儿了,有时候还往单位送水果奶茶,又把收头发的价格提到两千块,总之就是死乞白赖要买我的头发。科室里很多人不知情,说强哥看上我了,我特无奈,人确实是看上了,不过看上的不是我,而是我这一脑袋头发。我给宝儿解释了刚才为啥害怕,还以为强哥为了买头发,找人来我家堵我了!宝儿点点头,“难怪,今天下午他也问我卖不卖头发,开价三千。我说我不卖,他倒没强人所难,但是有件事挺奇怪的……”顿了顿,她说洗完头发,强哥死活不要钱,能打理这么好的头发,是他的荣幸。但自己也不好意思真不给,把钱往收银台一扔就跑了。之后的事我都知道,宝儿回家睡一觉,头发就没了。听完她的讲述,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宝儿的头发,不会是被强哥偷偷剪了吧?宝儿不太认同,她醒了检查过门和窗,都没有被破坏痕迹。但同时她又很犹豫,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拿药的时候没把门关严。正巧水开了,我倒了杯水让宝儿再吃一片退烧药,她转身去书包翻找药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钱!有人在我本里夹了钱!”她掏出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本子外皮还有搭扣,侧过本子露出纸张页,可以清晰看到里面夹了一沓钱,粉红色挺厚的一沓贼显眼,把笔记本撑得鼓溜溜的。宝儿说,本子被横着朝下放在书包里,要不是找退烧药,她都没注意到。她打开笔记本,红色钞票哗一下掉出来,还掉出来一张塔罗牌,我俩把钱捡起来点了一遍,正好三千。三千块钱,鬼剃头,这指向性太明显了,就是不知道这张塔罗牌代表了什么。宝儿气得顾不上还没退烧,从沙发上跳起来,拽着我直奔最近的派出所。我们把情况跟民警讲了一遍,鬼剃头事小,非法入室事大,宝儿越讲越后怕,一想到有个陌生男人潜入她家,吓得浑身止不住哆嗦。警察听完让我俩别慌,让我俩在接待室先坐,他们立刻处理。随后就带了几个人出去调查了。过了半个小时,强哥被警察带到派出所,直接进了一间讯问室,我匆匆瞟了一眼,其中有个民警手里拎了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看着很有分量,里面漏出一缕长短不一的头发。我寻思里面不能装了颗人头吧,也不敢跟宝儿说,想着再等等询问结果。又过了半个小时,负责接待我们的民警来了,说强哥对剪头发的事供认不讳,宝儿急切地问她的头发呢?民警果然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拿出来了,让我们俩做好心理准备,大晚上别再被吓到。打开塑料袋,民警从里面拿出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一件用头发做成的皮草!乍一看,这像是张巨大头皮做成的外套,一根根长发像流苏一样垂下来,侯问室惨白的灯光照在上面,照的头发乌黑锃亮,民警怕我俩看不清,把衣服展开放在面前的桌上,这一摊开,显得这件头发皮草更诡异了。我找一件流苏衣服给大家举个例子吧我壮着胆子上前,扒开衣服看了看反面,这衣服的底子有点像黑色牛皮,而且质量很好,摸着手感特别软。根据这个衣服的工艺,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制作手法。强哥大约是先把头发分成极细的一缕缕,用胶水固定好,趁胶没干时,把接头处压扁,夹在一道细细的黑色布条中,然后将布条成排缝制在牛皮底衣服上,一排头发缝满,就再开一排重复。这些头发缝得很密实,一层盖着一层,完全没有空白,也不知道强哥用了多长时间才凑齐这件衣服,我看最里层的胶印都发黄了。我也明白了,为啥强哥那么执着收我和宝儿的头发,因为现在,这件皮草只差最上面一两圈就补全了。民警说,他们逮捕强哥的时候,强哥还在理发店后屋猛踩缝纫机,往衣服上扎头发呢。宝儿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情绪,一汪眼泪含在眼眶里,向警察询问道:“我的头发全扎上了吗?”“没有,还剩一部分。”民警说着,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小把被皮筋缠好的头发,“你看看吧,应该是你被剪的头发。”宝儿接过头发瞅了半天,就在我担心她情绪崩溃时,她忽然擦掉眼泪,冷静地问民警,能不能让我见见那个强哥?3强哥真名叫孔志强,年纪居然比我和宝儿还小,今年才二十二。按理说,这岁数大学刚毕业,风华正茂,但看强哥的相貌和体型,已然是饱经风霜了。在几位民警的见证下,孔志强向我们讲述了今天下午的作案过程。孔志强说,他这人有个爱好,就是喜欢好头发、收集好头发。今天中午,宝儿去他店里洗头,他一眼就相中这头长发,之所以不收洗头的钱,就是因为真喜欢。他本来想再劝劝宝儿卖头发,可宝儿走得急,他怕失去机会,就急匆匆从收银台拿了钱,下意识追出去,跟到了宝儿住的出租屋。恰巧宝儿今天生病,一直发烧,脑袋昏昏沉沉的,确实是拿外卖送来的药时,顺手把门一拽就进屋了,压根没注意到没把门关严,吃完药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就这一时的疏忽,给孔志强留了可乘之机。我去过宝儿住的出租屋,是个开间,进门一张桌子用来吃饭,往里走就是床,比大学寝室大不了多少,墙上只有一扇小透气窗,总是关着。孔志强说,当时宝儿躺在床上睡觉,头一歪,一头长发就顺着床沿滑下来。他在门缝看到这一幕,兴奋之余就动了歪心思,正好身上还套着围裙,口袋里揣着全套的理发剪刀,就蹑手蹑手溜进来,把围裙往地上一铺,蹲在床边就开始给宝儿剪头发。我听得心有余悸,这也太危险了,忍不住伸手碰碰宝儿的胳膊,问她:“这么大动静,你咋没醒呢?”还是孔志强给出了解释:“她当时发烧烧迷糊了,要不我也不敢进去。”强哥剪发头发,把地扫了,找了个塑料袋把碎头发也装好,还仔细检查好几遍地上有没有发茬,确认收拾干净了。我上学的时候第一次剪辫子,也是这样收着,印象中也没卖给理发店临走前,又在宝儿装考公资料的书包里塞了三千块钱,就夹在那个皮革笔记本里。听他说完,沉默了半天的宝儿突然站起来,忍着泪水,指着他鼻子大骂:“你给我等着,我要告你非法入室,你就等着蹲监狱吧!”我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拉住宝儿让她冷静,生怕她哪句话激怒强哥。真不怪我多想,强哥太像社会人了,而且从头发皮草就看得出来,他还有点变态倾向,宝儿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势单力薄,万一被他报复咋整?出人意料的是,社会人强哥认错态度极好,不管宝儿怎么发火怎么骂,始终像个小学生一样低头听着,那羞愧的神色和他凶悍的外形,形成了极强的反差。等宝儿骂累了,强哥蹭一下站起来,我下意识把宝儿挡在身后,一旁的民警也吓坏了,以为他要动手,却见强哥站在原处,老老实实朝宝儿鞠了个躬。“王小姐,这件事责任在我,我不求您原谅,真进监狱也是我活该,但是我希望能补偿您,您说个数,多少钱我都认赔。”又说:“屋里这么多人都是见证,我会为自己说的话负责。赔钱不是要跟您和解,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太喜欢您的头发了,这么好的头发太少见了。”说到最后,强哥竟然哽咽了,“特地往里塞了一张五角星的塔罗牌,就是觉得这些头发是珍宝,就算判我几年也认了。”强哥越说的动情,我越觉得惊悚,心想你为了头发甘愿被判几年,要是看上个大活人,那还得了?宝儿问他,之前干没干过这种事?衣服上的头发都是花钱收的吗?强哥说,这次是第一回,衣服上的头发大部分是收的,但最上面几层,是上高中时,从女同学手里讨来的。他高中时所在的班级,管理特别严格,班主任不允许女生留长发,他亲眼看到女同学被勒令去校门口的理发店,哭着剪掉长发,觉得扔了很可惜,就讨回来收集在一起,才有了这件衣服的雏形。听完这些,宝儿的脸色特别奇怪,沉默许久后,对强哥说:“你答应我个事儿,只要办到,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强哥如临大赦。宝儿又说:“你应该知道,我朋友是精神科医生,从明天开始,你去她那儿挂号治病,要是能坚持一个月,我就签谅解书。”此言一出,别说强哥和民警,连我都傻了。孔志强二话没说,答应了宝儿的要求。从派出所回家的路上,我问宝儿为什么不起诉孔志强,而是让他找我看病。“因为没用啊,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就算蹲三五年再出来,还是会犯错的。”宝儿说:“问题出在他心里,比起惩罚,你更适合治他的病。”宝儿还告诉我,今天强哥提到头发的来源时,让她想起高中时期的一段经历。她说,自己就是衡水高中那套教育模式的受害者,在青春期最爱美的时候,学校联合家长逼着女生留男士短发。她以为成绩好就能挣脱管制,没想到优异的成绩,让她更受到老师特殊关照,她的高中班主任,甚至会隔三差五用尺子量她的头发长度。那种感觉特别屈辱,人不像人,像流水线上等待被核检的禽类或者猪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我报复性的留长发,我以为长发代表自由,但是今天我才意识到,我被家里逼着辞掉工作,被逼着考公,过年不回家,生病也不敢休息,我根本就没有自由。”宝儿努力朝我笑,但是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那表情比大哭还狼狈。她说:“晓晓,我居然一直没得到自由,这太恐怖了,比孔志强剪掉我的头发还恐怖。”虽然宝儿没有说,但我懂她的弦外之音。比起现实的规则和藩篱,更可怕的是,人会在心里为自己画地为牢,她希望我把孔志强从心中的牢笼里拉出来。也许,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已经在自救了。4孔志强如约来医院挂号治疗,但在谈话的过程中,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我问他为什么喜欢头发,对他来说,头发是不是有什么象征意义。强哥直勾勾盯着我,反问:“徐小姐,你喜欢看科幻小说吗?”我如实说自己很少看科幻小说,但对他的话很感兴趣,鼓励他继续讲下去。强哥说,他高中时就喜欢看小说,尤其是科幻小说,最喜欢倪匡的卫斯理系列,其中有一个叫头发的故事,给他特别大的震撼。他兴奋道:“我认为那不只是个故事,那就是真实的人类历史!”强哥咽了口唾沫,反问我,从进化论的角度看,头发这么无用的东西,早该被人进化掉了,但是为什么,人类还会长头发呢?紧接着,他自问自答,因为人类有罪啊!母星阉割了头发的能力,这就是给人类的处罚!在我好奇的目光下,强哥滔滔不绝讲道,人类是被母星流放到地球的高等生命体,在地球,头发是人类最无用的东西,但是回到母星,头发可以做任何事情,可以代替手拿东西,可以帮助大脑进行精密计算,甚至可以代替天线接受电波和信号。头发的力量越强,发质就越完美,长度更长,他想收集这些有灵力的头发,感受到母星的召唤,因此,完美的长发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我默默听着强哥的慷慨陈词,没有揭穿他的谎言。之所以确定他在撒谎,不仅是因为注意到了他乱瞟的目光,过分激昂的情绪,还有不自然的神色,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强哥头顶新长出来的青灰色发茬。一个坚信头发有灵力的人,怎么会主动剃光自己的头发?我很快想通了强哥撒谎的原因:他并不是主动来治病的,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个需要快点解决的任务。但我还是从强哥的谎言里抓住了重点,算上刚才,他曾两次提到过一个时间节点,就是高中。我悄悄转移了话题,像唠家常一样询问强哥在哪所高中上学,以及高中上学经历。提到这些,强哥挺骄傲的说,别看我现在这样,高中时我成绩特别好,而且个子高人也瘦,细皮嫩肉的,不像现在这样又胖又壮满脸横肉,想当年也是我们高中的风云人物。我问:“为啥后来不念,改学理发了?”强哥一下就心虚了,沉默片刻,又装做不在意的样子说:“就是不想念了,退学后我爸揍了我一顿,我就离开家,找了个供吃住的发廊当学徒,那年我十六。”“我脑子好使,学了半年就能代替师傅剪头了。”提起理发生涯,强哥话又多了,他说我这人没别的,就是敢想敢干。学了一年能出师了,我心想不能一直给人打工啊,当学徒能挣几个钱?就狠狠心借了笔贷款,在前两年挺火的夜场旁边开了家小店,专门服务那里的工作者。他的店主打手艺好还便宜,这些员工每天上班都得给头发做造型,属于硬性需求。靠着小店,强哥不仅还清贷款,还大赚一笔。他又说:“你们私下觉得我像混社会的,我都知道,总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难免沾上点江湖习气。”去年年底,强哥把那边的店盘给自己带的徒弟了,来这边新开了理发店。我说那边挺赚钱的,为啥不扩店,反而来这儿新开一家呢?强哥又不说话了。正好他来了通电话,是之前约的顾客,强哥连忙推说店里还有事儿,和我约下次治疗的时间。我心里明镜似的,强哥不把心结打开,来治疗一百次也没用。我有义务打开这个心结,把他治好。约定好复诊时间后,我故意在送他走时多聊了几句,打听到他上一家店的位置。得知上一家店开在工体附近,我专门挑了个休息日,去那家店一探究竟。小店门脸不大,说是工体,其实在旁边的居民区里,没几个顾客,我说我来洗头做个造型,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小伙,说姐你来的真是时候,别看我这店小,赶上顾客多,没预约都排不上号。洗头闲聊的时候,我又问起强哥的徒弟,小伙说他就是,叫他阿祥就行。我心想找对人了,直接问阿祥,“你师傅有件特殊的衣服,你知道吗?”阿祥一下就愣了,反应半天,才惊慌的问我,姐你打听这事儿干啥,你不会是便衣或者私家侦探吧?我师傅是不是惹事了?我赶紧说不是,从兜里摸出名片给他看,告诉他强哥正在我们医院治病,我今天来了解情况,就是为了解开他的心结。阿祥这才放心,飞快的给我弄完头发,一五一十讲了他知道的事情。他和强哥感情很好,在阿祥眼里,强哥是个很善良的人。三年前阿祥父母去世,一个人来北京讨生活,没学历也没手艺,是强哥收留了他,这几年相处下来,两人亲如兄弟。阿祥当然知道那件头发衣服,之前他撞见强哥一个人在休息室,抱着那件衣服叫宝贝,叫老婆。被撞破之后,强哥干脆不避着他了,说你就把这衣服当你师娘,叫嫂子也行。有时候店里没人,强哥就一个人闷头给那件衣服上的头发做护理,眼神特别温柔,特别暧昧。之前我以为强哥患有收集癖,但听完这个情况,我暗暗推测,强哥患有恋物癖。我问阿祥:“我听强哥说这家店很赚钱,为啥盘给你了,他不心疼吗?”阿祥说,盘店这事儿挺突然的,他也不知道强哥因为啥不干了,还用特别低的价格把店给他,甚至不用他一口气拿钱,让他按月结就行。他甚至提出给强哥分红,别把店全盘出去,但是强哥一口拒绝了,似乎迫不及待要和这家店分割,最好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让阿祥仔细回想一下,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怪事,阿祥一拍脑袋,说:“对了,好像还真有!”这件让他印象深刻的事儿,发生在去年年底。去年年底的一天,赶上傍晚最忙的时候,店里来了个面生的女顾客。阿祥说,那女的一看就是在夜场上班的,妆画的挺浓,喷着呛人的香水,长棉袄一脱,露出蕾丝小上衣,下身配短裙和黑丝,头上还戴着顶艳丽的假发。我问,怎么就看出人家在夜场上班了?阿祥挠挠脑袋,怪不好意思的说:“姐,我们总和这行打交道,她那个穿着吧,就挺……挺像的。”我明白他的意思,让他接着讲。阿祥说,女顾客让强哥帮她整理一下假发,再给她洗洗真头发,知道弄假发麻烦,还愿意加钱。假发摘下来,阿祥看到女顾客头皮上全是伤疤,看着是旧伤,而且毛囊受损了,新长出来的头发参差不齐,有一块没一块,像狗啃过似的。平时强哥是个话挺多的人,很会哄顾客办卡,但是那天强哥一反常态,接待这位女顾客时,他一声没吭,表情特沉重,最后甚至不想弄了,让阿祥接手来给她吹头发,自己去一边整理假发了。阿祥说强哥这人心软,可能是觉得对方可怜,或是别的原因,反正是有点动情了。他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整理假发的强哥居然偷偷抹了把眼泪。女顾客走后,强哥也不顾还有别的顾客排着呢,就要关门,还叫阿祥出去喝酒。那天晚上,强哥喝的酩酊大醉,说自己把人害了,也不知道这罪哪年哪月能还清。阿祥还傻乎乎问呢,说哥你有啥罪啊?你多好一个人,咋能这么骂自己?强哥就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哭。这事儿过了一星期后,强哥就开始张罗卖店了,而且态度贼坚决。给我讲完这些,阿祥憨憨的挠挠头,说:“我就知道这么多,这些事有用吗姐?”我说太有用了,你师傅的心结就在这儿,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顾客长啥样,多大岁数,大约多高?除了头皮受伤,还有什么特征没?得知自己能帮到强哥,阿祥特别激动,回忆了更多细节,想起这个女顾客是打车来的,意识到出租车司机可能知道她住哪,阿祥当场发动人脉,开始给各种人打电话,态度贼卑微,又是发红包讨好又是请吃饭,托关系想找到这个女人。我感慨阿祥为人憨厚,真是个好人,肯为了强哥的事儿这么上心。阿祥却说:“我师傅才是好人,要不是他拉过我一把,我在北京早就饿死了。”走之前,我和阿祥互留了微信,约定找到这个女顾客的下落,立刻告诉我。阿祥的努力没有白费,在强哥复诊的前一天晚上,阿祥给我发来一串手机号,说人找到了。他在微信问我:“姐,你真能治好我师傅吗?”我回复他:“放心吧,一定能。”随后,我拨通了这个电话。5时间来到强哥复诊这天,这次,在他又要开始讲述“母星处罚论”的时候,我戳破了强哥的谎言。我拿出手机,给强哥看了一张合照,这张照片,拍摄于强哥高中时期。上学时的强哥确实挺帅,瘦瘦高高一小伙子,笑容青涩,我甚至能看出他拍照时很紧张,像个腼腆的大姑娘似的,双手紧紧捏着校服下摆,强哥旁边站了一个长相甜美的姑娘,穿着演出服,照片边缘还乱入几个起哄的同学,因为表情幅度太夸张,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照片的背景,则是学校讲台,上面挂着红底横幅,写着:某某高中建校二十周年校庆文艺汇演。强哥一下就傻了,问我照片从哪来的。我说:“就是照片里这个姑娘给我的,这张合照,她珍藏了很多年。”强哥当场崩溃了,像个孩子一样,在我的诊室里哇哇大哭。宣泄过情绪之后,强哥告诉我:“我喜欢头发,是因为我害怕喜欢上女人,我有罪,我的喜欢,会给别人造成伤害。”强哥上的那所高中,对学生要求特别严格,学校采取封闭式管理,入学后必须住校,教学氛围像大监狱一样。但再严格的管理,也管不住青春期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孔志强刚入学,就喜欢上同班一个叫秦爽的小姑娘。没错,就是那个合照里的女孩。秦爽长得漂亮,成绩也优异,她有一头黑直的长发,又厚又密,平时总是梳个大马尾,喜欢把长长的马尾搭过肩膀,那条辫子长到能垂在校服前面。强哥同寝的好哥们知道他喜欢秦爽,开玩笑说他俩郎才女貌,还起哄说喜欢就去追,秦爽那么优秀,别被人抢走了。但是强哥性格挺懦弱的,不敢主动追爱,只敢暗戳戳的示好。夏天上体育课,给姑娘送个冰水,冬天早点起去食堂买早餐,在女寝楼下等着,送上热腾腾的包子豆浆。秦爽也对强哥的喜欢表过态,她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三年后,就能在最好的大学里相遇。”这对少男少女,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但即便如此,俩人恋爱的流言也传的沸沸扬扬。其实青春期有这种情愫很正常,如果善加引导,无论成绩还是感情,都能收获一个好结果。但不幸的是,他们不仅身处一所管理严苛的学校,还遇上了一个私德有亏的班主任。多年之后网上诞生了一个词,极其适用于他们的班主任,这个词叫:媚男。这个女老师三十多岁,有个显著特点,就是行动和语言处处奉行:班上坏事都是女生干的,好事都是男生干的,女生到了高中智商不如男生,体力也不如男生,只有女生爱争风吃醋,男生不管干什么,都是这个班里的好宝宝。一次开班会,班主任把秦爽叫上讲台,说她心思不正勾引男同学,让大家以她为戒。老师的话越说越难听,秦爽这姑娘也是倔脾气,态度强硬辩解道:我俩没谈恋爱,而且不是我勾引男生,是孔志强在追我。班主任就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家送水你不是喝了吗?人家送早饭你不是吃了吗?甚至当众抓着秦爽的马尾辫狠狠往后拽,说这条大辫子天天甩来甩去,像扭屁股一样,不就是为了勾引男生吗?强哥站起来帮秦爽说话,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本以为能帮她解围,没想到,感到被触犯权威的老师更加生气了。当场勒令全班女生都剪板寸头,扬言学习衡水模式,还说:“咱班女生听好了,让你们剪头发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孔志强和秦爽不要脸谈恋爱,害你们一起受罚。”当天下午,班上比较听话的女生就请假离校,含泪把头发剪了,好几个女生舍不得丢掉头发,用小皮套缠起来拿回学校,课间捧着头发偷偷哭。学校严格管理学生发型,一直是被讨论的话题有人因此迁怒于秦爽,仅仅一下午,就被孤立了。但秦爽死倔,就是不剪头发,班主任当然不饶她,直接请来家长。强哥不知道老师添油加醋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秦爽她爸怒气冲冲拿着剪子走进教室,一边骂她不要脸,一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拎着秦爽的马尾辫几下剪断,阵仗闹得很大,连隔壁班的学生也来看热闹。强哥上去拦秦爽她爸,反被抽几个大耳光,闹到最后,强哥父母也来了,把强哥一顿胖揍。之后秦爽就被家长带走了,一天后,秦爽居然顶着尼姑一样的光头被送回学校。班主任见到后,在课上冷言冷语奚落,说剃光头好,剃光头不影响学习,也不能勾引男生了。秦爽彻底被刺激到崩溃,她抽出美工刀冲上讲台,一把揪住老师的头发,说不是光头好吗?那我给你也剃光头!路过巡视的政教和老师看到这一幕,赶紧进来拦住她,几人推推搡搡把秦爽带出教室,训斥一句接着一句,一句比一句难听,再之后,走廊里爆发出几个老师刺耳的尖叫。讲到这儿,强哥捂着头痛哭,他说:“秦爽被骂疯了,她用刀割自己的头皮,我冲出教室去看,走廊里都是血。”这件事最终以秦爽退学收尾,并且从此成了强哥的心理阴影。他觉得自己的喜欢害了秦爽,看着清一色留板寸头的女同学,他觉得自己害了大家,他害怕靠近她们,害怕这个教室,所以他退学了。但是,这份恐惧并没有因为退学减轻,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甚至发展成害怕一切女性符号极重的东西,裙子,高跟鞋,化妆品。那段时间,就连路过街边的女士内衣店,强哥都会浑身发抖,大脑宕机一片空白。强哥开始自救,在试图脱敏的过程中,他发现有一样东西他不害怕,就是女人的头发。柔软的头发,脆弱的头发,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头发,它们是无罪的。他知道有些女生一直没舍得丢掉头发,当了理发店学徒后,就以留念为借口,收集了班上一部分女生的头发,拿到头发后,他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想用这些柔软的头发,做成一件保暖的衣服。他对头发的态度,从喜欢,到热爱,再变为痴迷。纤细的头发,寄托了他对异性不敢表达的爱慕,甚至一步步发展成现在这样:为爱不惜代价,去偷割陌生人的头发。强哥痛哭着告诉我,那天见到秦爽他就崩溃了,秦爽没认出他,使他更加自责。这个他曾喜欢的姑娘,本该有大好的人生,如果不退学,一定不会沦落夜场,那天他甚至不敢和秦爽说话,他想,秦爽一定恨死他了。一直在门外听着的秦爽终于忍不住了,她哐当一声推开门,说:“对不起徐医生,本来答应你们谈话结束再见他,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谁告诉他我干夜场了?”“穿的有个性点就被打标签?你理发手艺是在清朝学的啊?”强哥看到秦爽出现,一下傻眼了,回过神儿来赶紧擦眼泪,把头背过去,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秦爽风风火火冲进来,硬是把强哥的脸掰过来朝向自己,接着说:“我恨你干嘛呀?可恨的是那个老妖婆,我后来换了个学校,考到济南上了四年大学,今年毕业回北京工作,好不容易找到你的店,本想叙叙旧吧,谁成想那天见我,你一个屁没放,我还以为你故意躲着我呢!”“要不是徐医生联系我,我都不知道咱们之间有这么大误会。”强哥哭得更大声了。我告诉强哥:“其实一切没你想的那么坏,大家都从痛苦中走出来了,只有你陷在里面,还没有挣脱这套枷锁。”强哥连连点头,面对着秦爽的笑脸,他一瞬间卸下多年的心理包袱,又是哭又是笑,和我说:“对!我得治病,徐医生,你快给我开药吧,我跟着你好好治!重新治!”三个月后,强哥最后一次复诊。他和我说,前两天已经把那件皮草拆了,拆下来的头发没舍得扔,毕竟是花钱收的,有一些还能用,干脆拿去给顾客接发了。不仅如此,强哥还拿了一张两千元储值卡,让我转交给宝儿,算是之前那事的赔礼,他拍着胸脯保证,王小姐可以放心来!当天下班之后,我去给宝儿送卡,惊讶的发现她正在收拾行李,说这几天准备搬家。宝儿把卡塞回我手里,说以后住得远了,得跑大老远去消费,不过她来昌平找我玩的时候,还是会去捧场的。我问:“你住的那么远,上考公补习班多不方便啊?”“不考那个破公了,我要做自己!”宝儿说,她和家里大吵一架,获得了自由保卫战的全线胜利,还兴冲冲告诉我,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她发现自己对文字挺敏锐,想往出版或创作的方向走一走,她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去连锁书店实习锻炼,争取多看书,多沉淀。我抬头一看,出租屋的小窗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打开了,有风透过窗子飞进来,吹得很畅快。今天北京难得没有雾霾,风里充满自由的味道。后记我后来回想这一整件事的时候,曾把强哥和宝儿放在同一时间轴上看。他们都经历过被严格管理的高中时代:情感被压抑,身体被规训,连头发都不属于自己。不同的是,宝儿把失去的控制感,转化为对自我边界的珍视;而强哥,却在羞耻与恐惧中,把情感冻结,转而附着在物上。一个人用剪掉长发确认,自己终于可以为自己活着,另一个人却收集头发,试图补回从未被允许发生的亲密。治疗真正起效的,不是纠正行为,而是让他看见:情感可以被表达,关系可以被拒绝,也可以被尊重。当现实中的人重新走进他的世界,那件头发织成的衣服,终于失去了存在的必要。创伤并不决定命运,能否被理解,才是分岔的起点。作者:徐晓本故事整理者:刘栎山 责编:王大宝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 ▬▬▬▬▬We PromiseWe Are Original本文属于半虚构,人物皆为化名,未注明来源的图片、视频均来自网络,仅用作说明。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58idiom.com/chengyu/57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