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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凌 :风水!风水!(中篇小说)

    风水!风水!作者|周凌一白露刚过,天气马上凉了许多。一阵又一阵秋风吹过以后,树叶好似成熟了,或红或黄,颜色一天天渐深渐浓。虽然,这时候树上早就没有了果实,树,却越发显得丰腴而滋润起来。秋天的田野耐看着呢!小麦青稞等大庄稼收割入仓了,胡麻、洋芋、萝卜,西红柿,却透出成熟果实的诱人香甜。板蓝根、黄芪等中药材把肥沃的土壤撑得蓬松而喜人。天气很好,天高地阔,远山清晰可见。刘大穿得新崭崭的,陪着一个戴眼镜的人在野地里瞎转悠。野地里放牛的王奇老汉心里嘀咕:这刘大,刚刚收过秋,不在家里歇着,跟着个半不拉读书人瞎转悠啥?找宝啊?一连三天,不但刘大,刘二、刘三连同他们老刘家族里的男人们,都陪着那个半不拉读书人在秋收后的地里转悠。一个个神神叨叨,庄重肃穆的样子。刘家酝酿着一件大事——人们在私下里议论。刘家要给先人建新坟茔了。村里的白话台上,人们议论纷纷。忙碌了大半年的人们对于老刘家这么大的事情,表现出很大的热情,一个个眉飞色舞,很是兴奋。通过白话台上权威人士的透漏,那个戴眼镜的半不拉读书人是一个很有道行的风水先生,姓年。别看他其貌不扬,本事大着呢!单单就那个姓氏就怪怪的,透着一股神秘。你们听说过几个姓年的?除了清朝出了个封疆大吏叫年羹尧,真的还再没有听过谁姓年了。须发皆白的犟驴子爷爷捋着那一撮山羊胡,说,那是高人呐!高人!人们附和着说,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呢?在兔子堡,犟驴子爷爷的话是很有些分量的。犟驴子爷爷年轻时脾气特倔。有一次,他和伙计们给地主老财在地里干活,干得兴起,把鞋子都脱了,放在地埂上。晌午时,地主老财家里的婆姨们用大木桶把饭送到地头,好节约时间让长工们多干活。婆姨们没注意从一堆鞋上跨过去了。其他人也没说什么,只有那时还年轻的犟驴子爷爷阴着脸,说什么也不再穿这双鞋子。原来犟驴子爷爷忌讳女人,认为女人跨了的鞋子穿了会倒霉。那些婆姨们不理睬他,他就整天价赤着脚,来来去去。当财主老爷知道事情的原委的时候,对他的犟劲儿肃然起敬,立即让账房支给年轻的犟驴子一双鞋钱。自那时起,犟驴子爷爷的名字就叫响了。据刘家人说,这个年先生先人就很有来头,是黄河以东地区名气大得很的风水先生。他背着先人的骨灰褡裢,踏遍陇原的山山水水,想给先人找一处绝好的风水,好使后人发脉,享受荣华。年先生的先人一边给人看看风水,一边为先人踏勘坟穴。这样,一晃就是十多年,也不知道年先生的先人吃了多少苦头,终于在祁连山北麓寻找到一处好风水。这风水之所以说是好,单看看地形地貌就很不一般:背靠绵绵不断的祁连山,小河环绕,长流不息,树木葱茏,鸟语花香,的确是一处好风水!年先生的先人老泪喷涌而出。他庆幸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没有白费,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为先人的骨殖找了一处好风水!那是一处官穴!官穴!人们听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先人埋下去,后人就能当官!那风水的官气有多大?年先生神秘地告诉刘家人,至少是这个——他晃着食指:至少是省部级的官!刘家人惊呆了。我们兔子堡老王家的小儿子才当个乡长,吃香的喝辣的,屁股后面少不了求他办事的人。王老汉的大儿子私下里谝传说,他们家那个乡长,人家送的肉吃不了,坏了,趁黑往外面扔;客人到乡长家去,他弟媳妇懒得烧开水,一律用饮料招待客人;求他办事的人送的烟酒塞满了一间小屋子,都能开个烟酒铺了。省部级的官有多大,乡里人想破了脑袋也无法想象得到!那你!?刘大说了句半不拉话。年先生明白刘大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年先生扶扶眼镜,叹口气说,先人虽然是看风水的高人,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们祖先的坟穴被另一个高人赶葬了。赶葬?众人惊愕。对,赶葬。年先生加重语气说,就是我的先人把祖先骨灰埋下去之前,已经有高人早早把他的先人的骨灰埋下去了。他也踏勘中了那个官穴。刘家人的意识里真正有些不可思议了。千里祁连山,那么大的地方,偏偏就有那么一处官穴,偏偏就被两个风水先生都踏勘中了。高人,确实是高人!两个高明的风水先生,在不同的时间里,找到了一处相同的上上风水宝地。不得了的大本事!年先生压低嗓门说,那家后人后来大发了!大发了?老刘家的人一脸的惊讶。大发了!民国时出了一个县太爷,县太爷的儿子后来参加了革命,就是后来某某某首张的副官,官职应该不小。这个某某某大家都听说过。刘家人一脸的肃然,好像他们面前是县太爷,是是挎着枪的威风凛凛的副官,不是其貌不扬甚至还有些猥琐的风水先生。年先生灌进一口浓茶,得意地说,那家的子孙现在当官的像鸟雀一样多,分布在全国各地,这家人风光的很呐!刘家人脑袋里几乎要熬糨糊了。凭他们的丰富想象,县长每天是要吃一顿鸡肉焖饼子的。省长吃什么,比省长大的官吃什么,打死也想象不出来的。这时候,年先生在刘家人的眼里就是法力无边的姜子牙,封谁什么官,谁就是什么官了。刘家是想通过动风水这条道改一改刘家这几年的霉运了。谁说不是呢!兔子堡的乡亲觉得刘家这几年,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真正背时到家了。二刘大怀里揣着这几年积攒下的血汗钱,倒背着手,慢腾腾地向集镇走去。经过白话台,犟驴子爷爷打招呼说,刘大,上街哪!嗯,上街。刘大低着头咕噜一句,脚并不停下来,继续佝偻着腰走自己的路。唉,刘大,什么时候过事儿?犟驴子爷爷在刘大的身后又补问一句。刘大停住脚步,拧拧脖子说,就这几天吧!过事情您老得过来料理一番,我们没经历过给先人修新坟茔,怕招呼不周,先人怪罪哩。犟驴子爷爷听了,高兴了,说,给先人造新宅子那可是大事,马虎不得。一定去的!一定去的!当年你老子的棺柩是我抬的,一晃几十年了,他老哥也该换个新房住了。白话台上的人们从刘家造新坟茔的话题扯开,天南海北的聊起来。什么年先生,什么赶葬,聊得津津有味。刘大来到集市上,先扯了几丈红头绳,用废纸团个球,和卖头绳的丫头把那些红头绳绕成一疙瘩,悉心的包好。那是造新坟少不了的东西。年先生的罗盘上要用红头绳占线,这些刘大是见过的。图个喜庆,占个吉利。取红红火火的意思。先人红火,后人就能发脉。刘大破天荒走进了文具店。他要了大大小小几支新毛笔,还要了一瓶墨汁。一得阁墨汁,包装很精致,都是书画家用来写字画画的,挺贵。刘大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大气地说,为了后人发脉,出人才,再贵也得买。造新坟是有很大的讲究的。有钱花在先人身上,值得!先人喜欢了,后人就能沾先人的光,平平安安自不必说,靠先人的默佑,后人中耕者年年有余,读书者扬名,甚至飞黄腾达,那也是有这个可能的。就说这个纸墨笔砚,读书人少不了。立新坟少不了写写画画,写碑文、写祭文、书对联,用的地方多啊!最好的笔墨纸砚,才能写出最好的锦绣文章,其它的不懂,在这方面刘大是很慷慨的。造新坟就是让后人发脉,小气不得。刘大心里乐滋滋的。刘大走累了,就在一家商铺门前歇脚。心里盘算着还有哪些东西没有置办。想来想去,终于记起一件事来。父亲去世时家里困难,是穿着破旧衣服入土的。这些年来,每当想起这些,心里就愧疚得慌。如今,给先人造新坟,能让父亲再穿着那些破旧的衣服住进新宅子?不能啊,说什么也得让父亲穿着崭新的衣服住新房!苦了一辈子的父亲,在阴间里享享福吧!这么一点事情,我们后人能办得到。刘大心里暖洋洋的。这么多年了,心里的一个疙瘩在慢慢化解。那时的遗憾,眼看就要在眼前实现了,慈祥的父亲的影子占据了刘大的脑海。年过半百的刘大百感交集,眼睛里有了潮湿的感觉。刘大折身走进一家专卖寿衣、花圈的店铺。店铺不大,里面的货物却不少,挤得满满当当。花圈、寿衣、观世音像、土地爷像、绣花被面,穿戴一新的金童玉女像,纸糊的花园洋房、小汽车、电视机、手机、电子计算机、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活人用的一切物件,在这家小店里应有尽有。不过,都是用纸糊的,像玩具一样,不过比玩具大不少。直看得刘大眼花缭乱,两眼直瞪瞪的。店老板是一个挺精明的小伙子,捧着手机正看得津津有味,刘大在小店里逛游了半晌才过来打招呼。老人家,您要点什么?小伙子有点儿懒洋洋的,对刘大的光临,缺乏足够的热情。刘大说,有寿衣吗?有啊!小伙子脸上有了笑容,精神立即足了不少。忙颠颠地拿过来一摞各色寿衣,摊在刘大的面前。里面有黑色的,有蓝色的,有褐色的,还有红色的,都是绸缎质材的,暗纹熠熠生辉,制作得庄重精美。刘大心里想,父亲活着的时候哪怕就穿一件也好啊!多大气呀!可惜,那时连肚子都吃不饱,谁能穿得起绫罗绸缎?可惜了,父亲是穿着破衣烂衫入土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刘大心里有些难过。刘大摩挲了一会那些寿衣,推给店老板说,我要的是纸糊的衣服,给先人烧的那种。有吗?店老板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说,早说嘛!有,要多少套?说话间,先前摊开的寿衣被麻利的摞好,原放在了货架子上。两套。刘大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到底应该给父亲买几套衣服,刘大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农村里的人生活过程简单,一般有两套衣服就够了。穿着一套,有一套换洗的衣服就行。再多了就是奢侈,就是浪费。好啊!小伙子乐颠颠地抱来了两个好像吹足乐气的大包裹,放在刘大的面前。刘大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呀?小老板。您要的衣服啊!给死人穿的那种。您老看看,还满意吧!刘大疑疑惑惑地打开精美的包装,里面的东西让刘大吃了一惊。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西服西裤,背心短裤,大衣风衣,一应俱全。光帽子,就有好几种,有鸭舌帽,宽沿大礼帽,还有西部牛仔草帽。刘大认得牛仔帽,还是一次看电视,一个小伙子骑着马,戴着一种卷沿的帽子,挺精神,他赞叹了一句,大孙子乐乐告诉他,那是美国西部牛仔,戴的帽子叫牛仔草帽。他记住了孙子的话。大儿子早早走了,大孙子乐乐就是他的命根子,孙子的每句话都让他记得死死的。每一包四套。四季四季,就是四套。四套衣服,让您的先人好好享受享受。活人死人一样啊!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店老板热情地介绍着。可……可是,我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就穿一种衣服,就是有大襟的那种。刘大连比代划,唯恐店老板听不清楚。店老板哈哈的笑了,说,老爷子,大襟衣服,我知道。电影电视里看到过。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现在,谁还穿那种衣服?那都是老古董了。您瞧,满大街的人,有一个人穿大襟衣服吗?活人都不穿了,死人还穿它干嘛。阴间阳间一个理,您说对不对?刘大脑子里懵懵懂懂的,也分不清店老板的话是对是错,只是觉得活着的时候一直穿破衣烂衫的父亲,穿上西装西裤,戴上牛仔草帽,样子该有多么滑稽。按照刘大的想法,父亲一定会骂他一顿,说不定还会脱下鞋子,狠狠的擂他一顿。父亲活着的时候,一发脾气,脱鞋子打人是常有的事情。店老板看出了刘大的犹豫,说,老爷子,走遍整个街,您要是能买到大襟纸衣,我情愿背着您老在大街上转一圈。说的也是。有些人连大襟衣服见都没有见过,谁还做得出来?随世道吧!世道变,活人死人都得跟着变。两个包,一百四十元钱。店老板笑眯眯地告诉刘大。刘大吃了一惊。诺诺地说,怎么这么贵?不是纸糊的吗?比我穿的衣服都贵。老爷子,您那是什么衣服?杂牌货。不是我说您,我这衣服穿在您先人的身上,那效果,嘿,那立马光彩照人。活人不能去伺候死人,花点钱让死人风光风光,您说该不该呀?刘大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咽下一口唾沫,狠狠心,把钱递给了店老板。店老板并不急于找零头,闪一闪眼睛,说,老爷子,您是过什么事情啊?给先人造新坟!大事啊!老爷子。店老板满脸兴奋。他递给刘大一支烟,谦恭地给点燃了。又搬过一张小凳子,让刘大坐下来。他也拉过一把折叠椅子,坐在刘大对面,东拉西扯起来。好啊!先人住新房,后人一定发脉。我们庄子上一户人家,头年给先人造了新坟,第二年就显灵。他们的两个娃娃齐刷刷考上了大学,都是清一色的“985”大学!难道您老没有听说过?店老板喋喋不休地和刘大说着。刘大还在心痛刚才的一百多元钱呢,心里盘算着还有没有忘记了没买的东西,对店老板的话基本上没有留心。老爷子,您也不给先人来一套小洋楼?说话间,已经把一座造型别致的玩具似的小洋楼推到了刘大面前。刘大瞧着这件精致的玩意儿,心里确实喜欢。如果能让死去的父亲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就是花再多的钱也值得。父亲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地过一天,死了,能实现的心愿,就趁劲儿去了结。刘大说,要了!最后,刘大是雇了一辆三轮车回的村。车里满满当当一车纸货,除了给父母亲买的寿衣,花园洋房,还有金童玉女小汽车电视机电子计算机手机平板电脑等。刘大的老婆子见了,眼睛都瞪直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几个孙子,欢天喜地,满院子都是他们的吵嚷声、欢笑声。三天黑的时候,刘二、刘三和堂兄弟都走进了刘大的院子。刘大招呼老婆子给兄弟们沏茶。兄弟们也不客气,连鞋也不脱,就盘腿坐在了刘大的炕头上。刘三最小,没地方坐了,就靠墙蹴在地下。刘幸福给叔叔们散了一圈烟,也靠墙根蹲下,有滋有味的抽烟。60吋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部色彩艳丽的动画片,屋子里满是主人公娇滴滴的声音。站在地下的一班小孩子看得满脸兴奋,手脚不安分的乱动。精彩处,他们的附和声盖住了屋子里大人们谈话的声音。刘大把眼睛一瞪,大声呵斥,乐乐,吵什么?出去!出去!大人们说事情呢!幸福,把电视关了。孩子们悻悻地走出了屋子。乐乐眨眨眼,猫儿一般溜进了里屋。刘幸福还在有滋有味地看着动画片,根本没有听见刘大说什么。刘三把刘幸福拍了一下,呔,你老子让你关电视呢,你耳朵里扎进猫耳刺了?刘幸福这才很不情愿的磨磨蹭蹭关了电视。刘大把烟把子在炕沿上一摁,香烟立即灭了。他咳了一声,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屋子安静下来。刘大的老婆子提起开水壶给小叔子们倒水。我说,刘大又点起一支烟,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刘家给先人造坟的事情怎么过,今晚最后扯伙扯伙。兄弟们有什么话就说在明处,不要藏着掖着。这是大事情,办不好,就丢我们刘家的人。事情过不好,先人也不喜欢。大家都说,是啊,是啊,过事情要过喜哩!不要自己的屁股撅给别人瞧,那是丢人事。光不是丢我们老刘家的人,先人的人都会丢得一干二净。刘家弟兄们沉默了。这时,乐乐手里捧着的一辆纸糊的小轿车引起了刘山的注意。他喊叫道,乐乐,什么东西,拿来爷爷看看。乐乐一指里屋,爷爷给先人买的,还有呢,还有比这好看的!刘山急匆匆跳下炕来,看着里屋一堆花花绿绿、灯光下晃眼的东西,问刘大,大哥,这是什么玩意儿?怪好看呀!刘大淡淡地说,给乐乐他爷爷奶奶准备的衣服呀什么的。今天,唉——弟兄们都纷纷跳下炕,走进里屋瞧稀奇。刘山捧着小轿车,嘴里不停地说,看看,多好看呐!像,真像!人活一世,能在这样高级的车里坐一坐,也不枉到人烟世上走一遭了。唉,大哥,这是什么?电子计算机?乖乖,大爹会使这洋玩意儿吗?我听说,我那王家亲戚的婷婷在北京读大学,就学这玩意儿,毕业后到了什么阿里巴巴工作,一年的工资上百万呢!我的乖乖,上百万,那是多少啊!屋子里乱哄哄的,刘大只顾自己抽烟,也不多说什么。刘二指着这些熠熠生辉的玩意儿问,大哥,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刘大头也不抬,伸出了十个手指头。十块?刘二说,也不怎么贵。刘幸福乜了刘二一眼,说,二叔,十块钱能买来这么多纸货?十块钱只能买来一张牛皮吹吹。刘二被侄儿一抢白,气得什么也不再说。刘三急了,对刘大嚷嚷道,大哥,真的花了一千元钱呐?一千!大哥,你怎么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就——刘大不等刘三把话说完,就截住话头说,我不让你们摊份子,我自己出了这钱。钱花在爹妈的身上,值!刘大的老婆子想说什么,望望刘大阴沉沉的脸,始终没有敢开口。刘二、刘三偷眼看看刘大的老婆子,低下头再也不说什么。倒是刘山,又上了炕,盘腿坐好,说,大哥,你这么一打算,我们的计划就得变一变。原打算就简简单单给先人找块地方,新造个坟,也了了我们后人的一个心愿。现在看来,事情大了。大事情就得大过嘛。大爹能住花园洋房,坐小轿车,让金童玉女伺候,光换洗的衣服就两大包。我妈也得照模照样去买,要不别人会笑话我们。三爷爷,三奶奶,二爷二奶,一样都少不了。老太爷老太奶呢?更不必说了。礼数不周全,先人怪罪暂且不说,自己的先人怎么也好说,老天爷会怎么想,怎么做?刘山平时说话就一套一套的,今天总算逮住了说话的机会,一时竟说个没完。刘成拍拍炕沿,说,老四,别耍嘴皮子了。事情弄那么复杂干嘛啊!大哥也是一片好心。谁不想让先人过得舒坦一点?老哥们活着的时候分过彼此吗?我就不信我大爹那么自私,一人住花园洋房,不理睬太爷太奶,撇下老先人不管?叫我说,再买一套和大哥买来的一模一样的纸货。先人们房子肯定够住了,车子也够坐了。你瞧瞧,三层楼哇!每层——一、二、三、四、五、六,呀,每层六间房,三六一十八间房子。够了,够了!金童玉女嘛,有四个就行了。四个金童玉女保管把先人们伺候得周周到到、服服帖帖的。刘家弟兄正说着话,犟驴子爷爷推门走了进来。刘家的弟兄们都纷纷跳下炕来,让犟驴子爷爷上炕坐正面。老犟驴子爷爷也不谦让,上炕盘腿坐在了正中间。他呷了一口刘大的老婆子沏上的茶,指着刘成说,这个娃子说得在理。你们刚才的话我听见了。老哥们都不分彼此,有老大一口吃的,就有老二老三一口。不能那么生分啊。生分了就没有哥们情分了。犟驴子爷爷对刘大说,你是刘家的老大,要知道进退。人多口杂,过事情说什么的都有,胸坎子要宽大,遇事要能沉住气。其他的人听好了,不能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打算盘,要抱成团。明天就开始破土了。听年先生说,在我们兔子堡,你们的风水是头一个。那个年先生真行!好哇,你们老刘家该换一换风水了。刘山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吭哧了半天,终于说话了:您老人家说说,刘建国和刘建宝两人的灵柩怎么办?能进新坟吗?刘山说完了这些话,头埋得低低的,好像说了什么错话似的。刘大的老婆子听见刘山说起自己死去的两个儿子,嘤嘤地哭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沉默了。犟驴子爷爷跳下炕,撂下一句话,先办其他事情吧!究竟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明天风水先生来了再说。说话办事一向干干脆脆的犟驴子爷爷,在这件事情上也含含糊糊起来。刘家的弟兄们走了,刘大盘腿在炕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刘大的老婆子越发哭得伤心了。乐乐和几个弟弟妹妹们围在奶奶身边,一个个都是惶恐不安的样子。刘大的老婆子几乎是放声大哭了:我那可怜的两个孩子呀!你们怎么就那么狠心,撂下我们该怎么活呀!我的儿呀,妈的心头肉呀,老天爷呀,你怎么就忍心活生生揪走了我的心头肉哇!唔唔唔……造新坟,他们还不让你们进去,可怜啊!我的娃娃……刘大也不言语一声,任由老婆子哭着。夜静了,刘大家的屋子里还是时断时续的哭声。邻居们说,刘大家的又想儿子了。唉,老天爷也太不近人情了,多么好的两个孩子,说走就先后都走了,放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四天亮了,红彤彤的日头升上来,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兔子堡的老少爷们嘻嘻哈哈地走进了刘大家的院子。刘大和老婆子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招呼进来的每一个人,脸上堆满了谦恭的笑。老刘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合伙过事情,弟兄们都早早来了,在院子里招呼左邻右舍。刘大家的院子里喜气洋洋的,小孩子在蹦蹦跳跳的撒着欢玩着。刘家的弟兄们早就把自家的桌子、凳子拿来了,在刘大家的院子里摆了一长溜,来的人随便在两边坐下来。香烟被撕了包装,散装在几个碟子里,抽烟的人自己取出一支,碟子里就放着火柴,无需掏自己的腰包,抽烟的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多少年了,兔子堡就这个规矩。一家的事情就是大家的事情,谁家有事情,整个兔子堡就骚动了。男人干力气活,女人在厨房里忙饭食,抹桌子沏茶,小孩子最爱热闹,哪里热闹往哪里钻。刘大家一会儿功夫就热闹得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冒着喜庆的气泡。犟驴子爷爷招呼王家的九鬼赶快去开他家的手扶拖拉机。九鬼问,要手扶拖拉机干嘛?犟驴子爷爷说,今天拖拉机用处大了。送年先生去新坟茔里斩草破土,后晌还要起先人的灵柩。事情多着呢!九鬼招呼几个小伙子,把刘大家的手扶拖拉机从车棚里推出来,又招呼刘三的老婆烧些热水。一会儿功夫,刘三的老婆就用一只铁筒子把热水拎来了。九鬼扔掉烟屁股,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放在椅子上,一晃膀子,把摇把插进柴油发动机,按住减压器,准备发动机器。几个小伙子围过来,说,九鬼,一个人能行吗?九鬼翻一翻眼睛,轻蔑地说,我九鬼发动不了的机子,兔子堡没有第二个人能行。听到几个小鱼鱼斗嘴,前来瞧热闹的人更多了。九鬼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攥紧了摇把,按住减压器,憋足了劲一下一下地转动摇把。机器好像一个患了肺气肿的老人,呼哧呼哧直喘气。九鬼越摇越快,最后,他放开减压器,使大劲一别,烟筒里冒出一股黑烟,轰隆隆轰隆隆,拖拉机被九鬼发动了。围观的人们欢呼起来。九鬼甩一下膀子,扬一扬眉毛,对那几个小伙子说,唉,我没说差吧。语气里满是自得。刘家弟兄们恭恭敬敬地请出年先生,在手扶拖拉机的车厢里放上了一条崭新的褥子,请年先生和犟驴子爷爷坐上去。拖拉机冒了一阵黑烟,“突突”地向野地里驶去。拖拉机颠簸得厉害,坐在车厢里的年先生左摇右摆,活像一条在惊涛骇浪里惊恐不安的鱼,左冲右突的。不过,由犟驴子爷爷在旁边护着,倒也没有什么闪失,只是年先生觉得胃里被颠簸得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一会儿,拖拉机就到了凤凰头。九鬼把机子停下来,跑到后面赶快打开了车厢后帮子,好让年先生和犟驴子爷爷下车。年先生闭着眼睛,在车厢里缩成了一团。犟驴子爷爷提高声音说,年先生,到了!年先生这才睁开眼睛,扶一扶眼镜,说,唉,这叫什么路,一路把人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年先生,只要风水好,颠簸也是一时的。刘家的坟茔您给选好了,就是功德无量啊!您说是不是?犟驴子爷爷笑眯眯地说。年先生点点头,说,那是,那是。刘家的新坟,风水没说的。不信,您打听打听,方圆百里,哪有这么好的分水?刘家的弟兄们这时也抄近路到凤凰头了,正好听见年先生的话了,一个个乐呵呵的,给年先生又是敬烟,又是倒水,年先生头昂得高高的。年先生在人们的眼前立即高大起来。凤凰头有刘大的一块地,刘家的新坟茔就选在这块地里。第一次踏勘到这里,年先生说,这是块好地方,尤其有一穴特别好,出贵人。但谁也没好问官穴在哪一处,但刘家兄弟谁心里都记着年先生的那句话,时时记着那一处诱人的官穴。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血浓于水呀!血缘关系比什么都亲。血缘关系越远,关系就疏远一层。刘大刘二刘三是同胞兄弟,平时有磕磕碰碰,但遇事情还是兄弟亲。有一年,天旱少雨,浇水时,王家安仗着自己年轻有力气,愣是从刘大的地口把水扒到自己地里,刘大还被被王家安捣了一拳。刘大老了,只是嚷嚷了几句,气得闷头抽烟,望着没浇掉的禾苗发愁。啪——王家安脊背上重重挨了一下,是铁锹拍上去的。王家安刚刚点燃的香烟被震落在“哗哗”淌水的沟里。王家安扭头一看,刘三黑铁塔一样立在身后,眼珠子瞪得圆圆的。闲谈的人们被刘三的阵势惊呆了。王家安,日你妈,你给老子把水堵上。要不,老子豁上这条命也和你没完。刘三骂骂咧咧间,又扬起了铁锹。回过神来的人们赶快挡住了刘三。王家安嘴里虽然还呈强,但谁都知道刘三的外号,叫“拼命三郎”,惹了他,天王老子也不怕。王家安嘴里虽然还呈强,可是在旁人的催赶下,还是把水又堵到了刘大的地里。气咻咻地走了。刘大当时什么也没说,刘三连刘大跟前都没来,就夹着铁锹走了,但什么叫兄弟情分,让这件事情诠释得一清二楚。前些日子,刘大和刘三因为家里的琐碎事闹不和,兄弟见面不说话。这件事情至少让兔子堡的人们明白,刘家的弟兄们是能分清是非的。遇事当前,弟兄们能抱成一个团的。刘山是七爷的后人,刘成是五爷的后人。弟兄们中,刘成和刘大弟兄们虽隔着好几层。但弟兄们相处得还好,遇事都能想到刘家利益,也不显出生分来。刘大虽然寡言少语,但处事公道,许多事情都知道进退,宁可自己吃点亏,少和弟兄们斤斤计较,岁数又最大,所以,谁都知道,刘家老大在刘家说话算话。刘家的事情都得找刘大。在刘大的那块地里,按照年先生的吩咐,燃起一堆大火。年先生率刘家弟兄们跪在火堆旁,焚香化表,犟驴子爷爷把一大把柏树枝投进火里,一阵火焰呼呼地窜起来,空气中就有了一股浓浓的柏香味儿。每个人都神情肃然,一跪一拜,虔诚恭敬。年先生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仪式结束,年先生用罗盘确定了刘家新坟茔的四址范围,然后 ,挥锹在新坟茔里挖了第一锹土,就算是破土了。等候着的人们就嘻嘻哈哈,开始在新坟茔里给即将“乔迁新居”的刘家先人们挖墓穴。另一些人被犟驴子爷爷打发去搬迁刘家先人的灵柩。犟驴子爷爷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当着刘家弟兄们的面,在年先生面前,提出了刘大的大儿子刘建国,和二儿子刘建宝灵柩能不能进新坟茔的事情。犟驴子爷爷简要地把两个孩子在山里挖煤,由于井下事故先后死去的情况向年先生述说了一遍。年先生用手推推眼镜,嘴里自言自语,横死的?刘山连连点头,是横死的,是横死的。刘幸福不满的瞪了刘山一眼。大家不言传,静等年先生的答复。年先生的表情是复杂的。他看看刘大,再看看刘山,不知怎么说才好。刘大抬起头,眼里眼睛蓄满了眼泪。他用树皮一样粗糙的手背揉揉眼睛,说,年先生,我们刘家造新坟是大事情。两个孩子早早去了,是他们没孝心,福分薄,不能怪别人。能不能进坟,啥说辞,你就痛痛快快说吧!年先生说,老哥,那我就说了。按说,自己的孩子,在新坟里头和先人共同生活多好,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可是、可是,新坟有新坟的讲究,横死的,就成了孤魂野鬼,住进新坟茔里,新坟茔就不干净了。那后人不但不能发脉,还会给后人带来无穷的灾难啊!老刘家的人们表情各异,只有刘三,嘴里嘀嘀咕咕,胡说,建国和建宝的尸骨进不了新坟茔,多冤呐!就让他们一直在外面作孤魂野鬼,我们忍心吗?刘三正嘟囔的时候,刘大的老婆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听到刘三的话,放声大哭起来。人们都楞怔怔站在那里,听刘大老婆子痛彻心扉的哭诉。刘大脸上阴沉沉的,忽然,大吼一声,幸福,还不快把你妈送到家里去。嗨!婆姨娃子滚远一点,再不要到新坟茔里来。来了净添乱。先人也烦躁。年先生,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刘三急了,说,大哥,现在不进坟,二十年以后两个孩子才能进去呀!二十年以后,你我还能不能活着,两说!如果你我都不在了,谁还能记起他们两个?谁牵头把建国和建宝的灵柩请进坟里去?那时,他们永远都是孤魂野鬼了。刘三哽咽着说不下去。我请!我会把我爹和二叔请进坟茔的。不知什么时候,乐乐站在了人丛里。刘大抱住乐乐,大哭起来。悲切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五建国的坟里什么也没有。兔子堡的人们都清楚。所以,迁灵柩的人们挺省事,几下就挖出一包衣服。那是建国生前穿过的。建国的尸骨被那场特大矿难埋葬了。那座坍塌的山,就是二十几个年轻生命共同的坟墓。留在山里的还有父母一刻也不能平静的滴血的心。建国的坟丘旁,是弟弟建宝的坟墓。按年先生的说法,建国、建宝的骨骸虽不能进新坟茔,但在新坟茔旁边埋葬还是可以的。后人逢年过节,烧钱挂纸,顺带可以给他们上坟,祭祀。不影响刘家后人发脉。刘山不相信地问年先生,真的不影响?年先生肯定的说,不影响。后晌,刘家的兄弟们聚在一起商量新坟茔里谁立祖、谁抱权的问题。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谁合适呢?在坟茔里,立祖和抱权的人就是坟茔的领导者。谁都希望自己的先人成为新坟茔的统治者。在刘家兄弟们的意识里,这不光是领导权的问题,主要与那个“官穴”有关。谁立祖,谁就可以占据那个“官穴”。谁立祖呢?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就如一粒沙子落进了水里,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谁合适呢?刘家的弟兄们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为先人们推举新坟茔的管理者。这样的事情,与其说是为先人,不如说是为自己。先人不过是护在脸上的一层膜而已。捅破这层膜,自私自利的那些想法就晾晒出来了。犟驴子爷爷手里捋着胡须,把刘家的弟兄们一个个看了个遍 ,说,娃呀,立祖立祖,要德高望重的先祖才能担当。才不高、德不厚的,绝对不行。好好想一想,谁合适。不要为这件事情伤了弟兄们的和气。刘三懒洋洋地说,爷爷,还是您说吧!先祖的事情,我们都是听来的,不全面。您说谁合适,谁就合适。犟驴子爷爷摇摇头,我不姓刘,怎么参加刘家大事的决策?我舍不下过去的老哥们情分。他们进新坟,我乐意跑跑腿,尽尽心。至于谁能立祖,谁能抱权,我外姓人没有这个资格说话。你们说吧!犟驴子爷爷自顾自喝茶去了,再也不理睬刘家弟兄。刘二平日里话少,说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在肚子里焐上一会儿,焐热了,焐熟了,才说出来。弟兄们都叫他“谋士”。他看弟兄们谁也不说话,就一改往日说话的做派,抢先说话了,你们都不说,我说。要说这立祖,我爹最合适!刘大耷拉着的脑袋猛地抬起来了,好像打了一剂强心剂,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也睁大了。他看着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兄弟继续说。为什么让我爹立祖?道理很简单,我爹是上一辈里的老大呀!当皇帝还讲究个立长不立幼呢,大家说是不是?刘山冷冷一笑,说,老二,你那话过时了。现如今干什么都讲究个量才使用,古人说唯才是举,任人唯贤。我大爹,德么,没说的,兔子堡人人说好,可是、可是——大哥,您别生气。我大爹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老好,这老好人立祖,我看对我们先人还是后人,都没有好处。立祖,那就得有一个厉害人来担当。大爹,我看就、就算了吧——你们看着办,我自己这么瞎琢磨的。刘三眼睛一瞪,说,你的屎拉完了 ?我爹再不行,总比得上一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子吧?我爹不行,你说谁行?你把话说清楚!刘山听到这里,脸一下子黑了,弹簧一样跳起来,指着刘三说,你嘴里干净一点,说谁呢?大牲口!刘大指着刘三,嘴唇哆嗦着说,老三,胡说什么呢?长辈是你胡糟蹋的么?不会说话,把臭嘴给我嘴闭上。刘三把头一甩,也黑着脸出门去了。刘宝拍拍桌子,说,都是我们的先人,谁立祖,谁抱权,都一样。只要对我们后人有好处,就推举谁。我看,就我们老太爷立祖吧!听说,老太爷在清朝时候可是厉害角色。况且还中过秀才,能识文断字。大家看,怎么样?刘大说,老五说得是,我没意见。我爹人品好,但毕竟是实心头人,不活泛。二爷虽然是个聪明人 ,但毕竟没有走上正道,立祖不能服众。老太爷是大家的老太爷,谁都不会有疑心,他老人家立祖谁都不会吃亏。就这么定了。犟驴子爷爷,怎么样?您看——犟驴子爷爷点点头,说,你们刘氏后人说行,就行。不过,娃子,先人都不容易,不要揭先人的短。刘大的老子是老实人。在那样的年月,他可是一条汉子。一大家人的生计就靠他一人丈量,从不分你我。刘山,你的老子是不务正业,但刘大的老子耐上性子帮扶你老子。你老子输得连裤衩都被人脱去的时候,是刘大的老子凑上钱,连夜走了几十里路,把你的老子赎出来的。娃呀,你们怎么那样说先人呢?我听了心痛啊。刘山头低下来,不敢再看大家一眼。刘三脸红红的,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悄悄地蹴在墙角里 ,抽闷烟。刘宝咪咪小眼睛,说,家里事情多着呢,我们不能在这里没完没了的谝闲谎。我看,在我们兄弟们里,老大最让人服帖,这抱权的事,就老大吧!办事公道,没私心,谁也没有大哥合适。刘二和刘山点点头,说,没意见,就老大吧!刘大惶恐地说,我行吗?犟驴子爷爷笑嘻嘻地说,娃子,你行!我刚才想说,又顾虑自己是外姓人,说话不合适。有你给老太爷作帮手,刘家新坟茔没麻答了。六王道士是马庄的人,方圆几十里有丧葬事情,十有八九都由他主持道场。说是道士,其实只是一个吹鼓手。道教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懂。可是,他一口唢呐吹得却悠扬婉转,其他吹鼓手望尘莫及。他吹《百鸟朝凤》,那个热闹,真正叫人心花怒放,喜气洋洋;他吹民歌小调《小寡妇上坟》,曾经叫听过的人哭得一塌糊涂。一只唢呐在王道士手里使用的出神入化了。他听到什么歌曲,只一遍就能吹得出来,绝对不走调。那年,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在中国刮起一场旋风的时候,主题曲《爱的永恒》响彻城乡。那一年,谁家有丧葬事,道场做完,他总要把《爱的永恒》吹得传神好听,最近,看了央视上的红歌《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试吹几次,竟然吹得和电视台上的唢呐曲分毫不差,还吹出了大西北的苍凉。每个事主家他都鼓着腮帮子吹了又吹,一帮子年轻人簇拥在他身边,听得如痴如醉,好像能吹开满山杏花,吹来放蜂美女。王道士腿脚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有人背后叫他瘸道士。有时,听见了他也懒得去计较。他不计较别人叫他瘸道士,他却计较吃喝。有人说他是馋猫儿吃浆糊,嘴上抓得紧。熟悉他的人都清楚王道士这个毛病,谁家过丧事,首先就考虑怎么安排王道士的吃喝。王道士的吃喝成了事主的一大头痛事。王道士一瘸一拐地走进刘大家的时候,已是过了午饭的时间。男人们吃过午饭就分头去新坟茔和老坟地里干活了,院子里只有几个小孩子在玩打沙包。王道士的头上冷不防被沙包打中了,脸上就有了一个鲜明的土印子。拎着王道士一个大包的刘宝看见了,大喝一声,你们这伙小崽子,再没地方去玩啊?乐乐,快把这帮小子带到外面去玩,省得碍手碍脚。刘宝陪着笑脸说,王先生,您看,这些小孩子,嘿,真不象话!您就不要计较了。王道士宽厚地笑笑,没说什么。刘大的老婆子见王道士来了,忙迎上前问好,厨房里的女人听见院子里的响动,都探头向外张望着。刘大的老婆子给王道士沏茶,这当儿,刘宝走进厨房,问刘山的婆姨,有吃的吗?刘山的婆姨正对着一面小镜子画眉毛,头也不回,说,连一点饭渣渣都没有了。那么多人吃饭,一个个都吃七碗八碗的,比猪吃得都多,能有饭吗?刘宝皱皱眉头,小声骂道,臭婆姨,你怎么不说人家干多少活,尽嫌人家吃得多。你吃得少,你去挖一个穴口试试!说着,气呼呼地走出了厨房门。在门口,和刘大的老婆子打了个照面。他挠着头问,大嫂,王道士怎么吃?杀鸡!不知什么时候刘大进来了。杀鸡?刘大的老婆子有些诧异地问。王道士的毛病谁都知道,不把嘴给闹肥了,能给你好好出力?先人的身上省不下。说着,走进了正房,和王道士打招呼。王道士靠在被子上,眼睛微闭,惬意地抽烟,听到刘大问候,睁开眼睛,脸上堆满了笑:刘大兄弟,有孝心呐!动动风水,后人发脉,龙凤呈祥,子孙平安。选个好风水,几辈子都受用啊!刘大恭恭敬敬地给王道士敬上一支烟,再给小心地点燃了。他谦恭地说,给先人安营扎寨,全靠您要给点化帮衬。王道士得意洋洋地说,那是。谁叫我们是乡亲呐!乡亲的忙我不帮,我还去帮谁?刘大兄弟,你放心,有我在,你的事情就没麻答。只是不知道新坟茔的地方是谁踏勘的?刘大说,是河东来的年先生。王道士的脸上有些不悦了,不过,话还是很中听的:有高人就好,不要出了什么差错,出了岔子对谁都不好。刘大诚惶诚恐地说,那是,那是。还要王先生费心。说话间,打扮得鲜亮的刘山婆姨,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盘子走进来。鸡肉的香味立刻弥漫了开来,满屋子都香喷喷的。王道士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刘大冲院子里喊,呔,幸福,去把年先生和犟驴子爷爷请过来!没有回应。刘大又吼了一声,还是没有动静。刘山的婆姨说,我去请年先生。说着,风摆杨柳般出去了。七亲戚们午后都陆陆续续来了。刘大家的方桌上,一盘盘的大供样雪白雪白的,寿桃上用红颜色染成的红嘴儿新鲜可人。刘志是刘家氏族里读书最多的人,刘家有大大小小的红丧事情,都是他书写礼单。此刻,刘志忙得鼻尖子上都渗出汗珠。他把亲戚们带来的供样一一写上礼单,又把亲戚们带来的被面子粘上小纸条,一条一条搭在院子里的一根铁丝上,院子里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小孩子在被面子与被面子的空当里钻来钻去,兴奋的喊叫着。钟菊花走进刘大家的时候,刘大的老婆子那时正在院子里。奶奶,小明明从妈妈的手里挣脱自己的小手,扑向刘大的老婆子。刘大的老婆子一怔,眼睛立即红了。她蹲下身子,把小明明搂在怀里,撇开嘴“呜呜”地哭了。厨房里的婆姨们耳朵长,早已围住了钟菊花和小明明,刘二、刘三、刘宝的婆姨都眼睛红红的。邻居王婶拉住钟菊花的手,用衣角擦着眼泪,嘴里不住的说,菊花,好媳妇!你能来给刘建宝盖单子,有情义呀!娃,到那边好吧?钟菊花眼里早已蓄满了眼泪,只是点着头,不知在回答谁的问话。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泼出去的一勺水呀!当初咬牙切齿往外跑,一点儿不顾我们刘家的脸面。今天倒知道还是我们刘家的媳妇儿?总不是那家又过不下去了,问我们刘家要什么吧?啊——说这话的是刘山的婆姨,声音尖利刺耳。围着的婆姨们一愣,不知说什么好。钟菊花擦擦腮边的泪,强笑着,说,四婶婶,说什么笑话,我就是来给建宝上柱香,祭奠祭奠——没别的什么。刘山的婆姨冷冷一笑,有情有义啊!倒是我们老刘家做得不是啦?建宝活着的时候,我们是娘儿们,没说的。建宝走了,我们还有哪门子情分?你早已是人家的人了,我们陪着你抹什么眼泪,那是活脱脱浪费感情。闭上你的臭嘴!刘山婆姨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喝住了她对钟菊花的诘难。他走进人堆堆里,一把抱起小明明,用长满胡茬子的脸亲热着小孙孙。小明明笑了,刘大的眼里一股浑浊的老泪喷薄而出。见此情景,婆姨们都知趣地走了。院子里只留下刘大两口子和钟菊花娘儿俩。刘大对老婆子说,菊花还没喝水吧,给孩子弄些吃的。走了大老远的路,怪累的。菊花,跟你妈进屋,自己的家,不要拘束。你能来,我高兴。至于前面的家事,我还有说道。我也想通了,该怎么就怎么,不能委屈了你和小明明。钟菊花眼睛红红的,说,爹,前面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还提它干啥。刘大语气坚定地说,要提。我们老刘家怎么说也得讲理。不讲理,还算什么人呐!给建宝扎个草人做媳妇的主意是王道士出的。他说,建国是一个衣塚墓,本来就是空的,没有考虑的必要。建宝一个人孤单单的,媳妇嫁人了,将来连个一块合葬的人都没有,得给他娶个媳妇。要不,这个孩子可就冤死了。死人怎么娶媳妇?刘宝问。活人死人一样啊!扎个草人,在我这里一办手续,就是合理合法的夫妻了。王道士得意洋洋地说。你给办结婚手续?刘宝侧起耳朵,有些不相信地问。是啊!你不相信?王道士打开自己的大提包,捧出一枚枚图章,介绍说,这是城隍爷的,这是冥司的……看看,我没有骗你吧。我问问我们老大。刘宝竟有些欢喜,一溜烟到新坟茔里找刘大去了。新坟茔的外面,先人的灵柩一字儿排开。年代久远的,早已没有了棺柩,只是把尸骸一点不拉地拾到一起,用红色的布缝成的口袋装起来,上面盖上红色的被面子。新坟茔的外面火辣辣的一片红。后土碑已经立了起来,几个小伙子正在用砖头砌着,石刻的碑文用红色的油漆描饰一新,中间竖排的“本茔皇天后土地祗之神位”赫然入目,字迹稍小一点的落款也清晰可辨。每个灵柩前都供着几个碗,碗里盛着各种各样的菜肴、米饭,新坟茔里弥漫着食物的味道,也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人们祭奠时洒下的浓浓的酒味也充溢其间。新坟茔里香烟袅袅不绝。刘宝把王道士的话给刘大说了,刘大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刘三撇一撇嘴说,什么给建宝娶媳妇,分明是王道士讹诈钱财,这场法事做下来,不知王道士有要多少钱。大哥,我们不上他的当。刘山征询犟驴子爷爷的意见,犟驴子爷爷也很为难,说,我只是听人说过,灵与不灵,我也说不准。按说,给刘宝这娃子娶阴婚倒也没什么错。媳妇嫁人了,将来也没个合葬的女人,是怪可怜的。刘大,那就多花点钱吧。钱是什么?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众人都附和犟驴子爷爷的意见,刘宝乐颠颠地给王道士回话去了。八兔子堡靠山。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兔子堡往南走几十公里,就是蕴藏着丰富煤炭资源的大山。兔子堡的祖祖辈辈在深山里靠挖煤贴补生活,很少有谁到外面去打工。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富力强的汉子在煤窑里丧生。在刘建国出事后,建宝媳妇说什么也不让建宝再踏进深山一步。刘大也是同样的意思。让钟菊花看住建宝,不要让建宝上山。建宝安稳了一阵子。出事那年春天,他和几个小伙子相约去内蒙牧区打工。工作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出工,给牧民家挖壕堑。辛辛苦苦干了两个月,完工的时候,揽工的那个人却把大家的血汗钱卷走了。小伙子们一个个气得差点吐血,但又没有办法。虽说给有关部门报了案,但抓住那个骗子的可能性有多大呢?小伙子们没辙了,灰溜溜地回来了。回来的路上,有人提议干脆不要回家了。这样子回去多没面子,大老爷们让一个小混混骗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等挣上些钱回家,也好面对家人。小伙子们心里正憋屈,一拍即合。一个个家都没有回,就直接去了山里挖煤。就在那年夏天,小煤窑冒顶,建宝被埋在了里面。和他同时埋在里面的还有两个四川小伙子。刘大家顷刻间山崩地裂。刘建宝和刘山是隔壁。刘建宝活着的时候,叔侄关系很好。建宝一死,钟菊花和刚会走路的小明明,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度日如年。两家时不时有些小冲突,今天,钟菊花的鸡跑进了刘山家的菜地,刘山的婆姨骂骂咧咧地把肇事的鸡赶进钟菊花的院子里,明日又嫌钟菊花家院子里排出的雨水有一股骚味。指桑骂槐的事情一桩接一桩。钟菊花受不了这份气,被娘家兄弟接走了。刘建宝的院子里终于空了。刘山两口子这才高兴了。原来,他们打的是建宝这个宅子的主意。刘山两个儿子,如果把钟菊花母子撵走了,那这宅子怎么说也是他优先使用。对于刘大,刘山熟悉不过,他相信在钟菊花走了以后,只要他刘山提出来要这个宅子,刘大不会不同意。而且,他有把握花很少的钱,把刘建宝的一切弄到自己的手里。不久,钟菊花和兄弟来收拾自己的东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刘山两口子。他们指着钟菊花的鼻尖,用难听的话辱骂她。末了,刘山的婆姨说,钟菊花,你给我听好了,刘家的一草一木都没你的份,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思。人们都在背后说刘山的婆姨说话太过分了,这话如果由刘大来说,多少还沾边,刘大的儿媳妇,你刘山着什么急呀?你还不是冲刘建宝的新房子来的。钟菊花果然刘家的一片草叶都没有拿,空着手和小明明走出了刘家。对于这件事,兔子堡的乡亲们对刘大很有说法。懂点法的,更是说刘大侵犯刘建宝媳妇和儿子小明明的财产。事情弄成那个样子,刘大也是没有想到。尤其是刘山两口子,为什么那么憎恨钟菊花,他想都没有想过,更不会想到刘山两口子打建宝财产的主意。刘大起初很感激刘山两口子,后来,刘山两口子上门,正式提起刘建宝那空宅子,才知道自己上了刘山两口子的当了,委屈了建宝媳妇,自己被刘山两口子利用了。对钟菊花母子俩两手空空走出刘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伤害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曾经的儿媳妇和有着血缘关系的孙子。刘大没有答应刘山两口子的要求。他的答复是,那是钟菊花母子俩的财产,我无权处理。宅子就一直空着,刘大给钟菊花捎过几次信,但钟菊花一直没有回音。刘大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弥补自己的那次错误。现在,机会来了。九给刘建宝陪葬的草人是钟菊花给扎的。钟菊花扎地很仔细。每一片草叶都是钟菊花亲自挑拣出来的。她反反复复掸去草叶上的灰尘,每一片草叶都在太阳下晒啊,晒啊,晒得干爽金亮了,才小心地收起来。她把自己关在在刘大家的南小屋里,一边垂泪一边扎草人。她先用捶软了的芨芨草扎一个草人架子,再把准备好的草叶子一绺绺地附在架子上。架子一点点地丰满了,头是头,脚是脚,胳膊是胳膊,有了人的样子了,钟菊花再把初具形态的草人立在窗前,仔细端详一番。她看草人胸脯平平的,又在草人的前胸上加了几束草,一个腰肢纤细、胸脯高高的红衣绿裤女子就靠墙站立着了。乐乐从门缝里悄悄地看着,小明明看见了,喊道,哥哥,哥哥,你看我妈扎的这个草人像谁?乐乐走进来,仔细地瞅了老半天,再看看钟菊花说,像、像婶,对,像婶子。钟菊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刘大的老婆子听见了,嘴里在劝着钟菊花,自己倒也成了泪人了。王道士在炕上正襟危坐,眯着眼睛在白花花的纸上写毛笔字。王道士每一笔都写得吃力,好像在干一件受苦受累的体力活。旁边是刘英家的五桂,被犟驴子爷爷派来伺候王道士的。王道士觉得一个人写字有些寂寞,就边写边和五桂聊天。我写的这份文书是给阎王爷的文书,阎王爷听说过吗?五桂十六七岁,想象力丰富,说,听说过,就是被孙悟空打得没地方藏的那个鬼怪吧!吓得他把孙悟空和孙悟空徒子徒孙的名字都勾了,因此,孙悟空和他的徒子徒孙都不死了,与天齐寿。王道士吓得面如土色,快别说了,这孩子,怎么说话尽揭短?阎王爷的闲话你也敢说。造罪!造罪!五桂大不咧咧地说,王先生,你那么怕阎王爷,你见过阎王爷吗?嘿,这、这娃子,尽说气人话。王道士指一指茶杯,没好气地说,给老子沏茶。五桂沏着茶,转过脸,偷偷笑。犟驴子爷爷走进来,看见五桂笑,问,笑什么呢?王道士指一指刚刚写好的文书说,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娶谁家的女子,还得费些周折。犟驴子爷爷听出了王道士的意思,一边安排厨房里的婆姨给王道士包饺子,一边和刘大在院子里嘀咕。少顷,他和刘大又走进来,从兜里掏出50元钱,放在王道士面前,说,王先生,一切都全靠你了。这点钱权当是一杯茶钱,您收好。王道士也不客气,把钱收进腰包里,拍着胸脯子,犟爷,您放心,这事情我办定了。文书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我亲自去一趟,下聘礼。我去办事,没有不成的。今天亥时,我们就把这孩子圆房的事情给办了。省得刘家上上下下操心费神。刘大和犟驴子爷爷说着感激的话,退出了正房。五桂惊奇地问,王先生,你去哪里?带我去吗?王道士还没有说话,院子里犟驴子爷爷呵斥道,五桂,还不滚到厨房里给王先生端饺子!十续家谱的时候,刘成和刘山闹翻了。刘宝的老婆一口气生了三个丫头,再怎么使劲也生不出来了。刘宝没法子,只好作罢。最小的丫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刘成特别留心小丫头刘婷婷的婚姻动向。刘宝的老婆很诧异,前两个丫头的婚事你不闻不问,直到人家小伙子叫外父了,才知道丫头长大了,要出门了。小丫头的婚事为什么格外操心?刘宝在被窝里才悄悄告诉了老婆自己的打算,他要小丫头招个女婿上门。一是为老两口养老送终,二是他刘宝一辈子的财产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他从刘山两口子变着法子撵走钟菊花,看出弟兄们靠不住,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子女是最亲的人。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虽然女婿是人家的,不一定靠得住,但丫头是自己的,血脉相连,血管里流着咱们老刘家的血液,总是热的。旁人再好,毕竟是旁人。刘婷婷谈一个,刘宝一看,就给拆散了,一连四五个,刘婷婷觉得不错的小伙子,刘宝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是看不上。刘婷婷眼界高的名声在兔子堡和周边的村庄尽人皆知。弄得刘婷婷对刘宝很有意见,当面不说,在她妈面前老抱怨爹爹的武断干扰,影响自己的婚姻大事。有一天,刘宝到镇上买肥料,带回一个叫洪波的小伙子。小伙子是外地人,有一手修理电器的手艺,在附近流动修理各类家用电器。小伙子精神利索,热情开朗,从外表看,没的说。可是,这是给女儿找女婿呀!老婆埋怨刘宝做事太草率,不把女儿的终身大事当回事。刘宝却哈哈地笑了,我相信这个小伙子错不了,能成为我刘宝的乘龙快婿。只是看婷婷的态度,熟悉一段时间,如果婷婷没意见,就把事情给办了。洪波是刘宝在镇上买化肥时给碰上的。那天,刘宝买上了化肥,驮到自行车后面回家。在一条水渠旁,一粒光溜溜的石子把自行车拐倒了,刘宝和自行车都摔在一边。自行车轮胎成了不规则的椭圆,动不了了。刘宝正发愁,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停在了刘宝的面前。小伙子关切地问刘宝摔坏了没有。刘宝指着自行车说,我没什么,只是自行车坏了。小伙子麻利地三下五除二,把刘宝的自行车修好了,让刘宝试一试,再有没有什么毛病。刘宝龇牙咧嘴地勉强跨上了自行车,一试,好了,竟比往日活泛了不少。小伙子看刘宝有伤,执意要送刘宝回家。看着小伙子跟前跟后的样子,刘宝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洪波就成了刘宝的上门女婿。可是,在续家谱的时候,刘宝后面续谁的名字,成了刘家上下关注的一个焦点问题。兔子堡好像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事情,没有先例可循。连见多识广的犟驴子爷爷也没辙了。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没有儿子的人,可以过继自己亲弟兄或者亲姊妹的男孩子给自己作儿子,续家谱没有什么作难的。只要把过继过来的孩子的名字续在自己名字后面,自己就算后继有人了。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谁过继给你作儿子,你百年之后的家业就是谁的。这不是法律,但一经相约俗成,就比法律还管用。在咱们古老落后的西部农村,女孩子没有财产继承权。同姓过继过来的孩子就是财产当然的继承人。刘宝就面临这严峻的挑战。刘山冷笑了:外姓人怎么能上我们老刘家的家谱呢?笑话!洪波姓什么?他姓洪!不要忘了我们是刘家的后人,我们要延续刘家地地道道的血脉。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上门女婿能写进家谱的!刘宝脸色铁青,由于激动而两眼通红刘婷婷更是喷着怒火。刘大想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地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不是提倡改革开放吗?我看,过去的那套要改一改了。上门婿咋啦!山门女婿也是人。洪波这孩子我看不错,勤快,脑子又活泛,对大人体贴照顾,大是大,小是小,很有点礼数。后人后人,养老送终。有洪波,刘宝兄弟将来生活没麻答。刘山的婆姨跳起来了,气冲冲地说,大哥,你不要忘了古语。古人怎么说来着,窗子不是门,丫头不是人。哪有丫头赖在娘家不走的。你们数一数,兔子堡人老几辈了,谁家的女婿上了家谱?肥水不浇外人田,刘家的家业绝不能落到外人的手里。刘宝兄弟,我们这里招女婿的也有,最后什么结果?招女婿,耍把戏。你不要上了外人的当了。刘宝脖子一拧,提高声音说,今天,刘家的大大小小都在,我把话说在明处。我刘宝没有男孩子,但我有三个丫头。丫头也是人啊!洪波是我的女婿,也是我刘宝的儿子。我愿意他作我的儿子。将来,他洪波要是耍了我刘宝,我老两口拉棍要饭吃,我认了。那是命,不怨别人。刘大的老婆子和钟菊花给刘家的老少倒开水,屋子里一片谦让声。几个女人在叽叽咕咕交流自己的看法。一个小学二、三年级的小丫头站在地当中,小嘴一扭,脆生生地说,我发言。刚才五大爹五大妈的话不对。众人一愣,哗啦啦一齐笑了。小姑娘不满的说,我说错了吗?谁说丫头不是人了。丫头一样可以养活自己的爹妈。丫头还——小姑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妈就把她拉出了门,边拉边说,丫头家,胡说些啥。小姑娘嘴还挺硬,我就说,就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是老思想。刘山皱着眉头,对坐在门口的一个小伙子说,刘永兄弟,你把你的丫头教成什么样子了。刘永嘿嘿一笑,我没教,是丫头从学校里听来的,四哥,你不要往心里去。瓜丫头,胡言乱语哩。一点不瓜,我看她说得对着哩!刘宝接过话茬说,现在有些东西就得改革,不改革不行了。就说招女婿,过去是丢人事,现在算什么?凭自己的劳动吃饭,不看谁的脸色 过日子,招女婿碍着谁了?再说,现在男女都一样了,还讲究那么多干啥?刘山的婆姨撇一撇嘴,冲刘宝说,没儿子的有没儿子的说道。丫头能和儿子相比呀?没儿子就断了后,说到底是焦尾巴!刘家的人们都怔住了,这婆姨怎么骂人呢。骂人不揭短,你骂人家刘宝“焦尾巴”不是用刀子戳人家的心尖尖吗?太恶毒了。在农村,没有比骂人断子绝孙更厉害的了。刘家的人们预感到一场暴风雨要来临了。“啪”一声脆响,原来,是刘宝把手里端着的茶碗向刘山的婆姨劈头打过去,幸亏这婆姨躲得快,碗打在墙上碎成了数片。接着,只见刘宝像发怒的狮子扑向刘宝的婆姨。婆姨们见要打架,拉起自己的孩子往外走,男的赶紧起身劝架,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刘宝和刘山成了两只怒发冲冠的公鸡,刘山的婆姨则像受到惊吓的母鸡,“咯咯咯”叫个不停。户族里的长辈们坐在炕正面,瓷瓷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十一刘大把钟菊花叫到正屋里的时候,刘二刘三和刘大老婆都在。刘大讷木了好一会儿,才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菊花,今天我们亲亲的一门子的老哥们都在,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把撂在那里几年的旧事再提一提。钟菊花很吃惊,睁大了眼镜,不解地看着昔日的公公。她注意到自打大伯子建国和她的丈夫建宝连续出事以来,公公好像几年时间老了许多,有时候都有些不忍去看。满脸的皱纹就像是公公思念儿子的满腹心事,层层叠叠。钟菊花今天认真地看看公公,原来平日沉默寡言的公公,竟是一个无限慈爱的老人。以前,人们说公公实诚,是个好人。种菊花心里没有否认这种评价。但公公话很少,显得严肃,在晚辈面前巍然不可侵犯,晚辈很难接近,所以很怕公公。建宝命短,我们谁也拉不住他,他活该就活那么几天人。好在他还有后!刘大拉着明明的小手,一字一顿地说着,小明明是个好孩子,你耐上性子好好拉扯他。他是我们老刘家的血脉,是建宝的根。那宅房子,是建宝和你的财产,怎么处理,随你。想拿走,抽空来拆了去;想给小明明留着,将来娶媳妇,那就放着,如果小明明将来回老刘家,房子是现成的。老二老三,你们记好,如果我有一天闭眼了,你们要主持公道,按我今天说的话做事。不管是谁,什么时候都不要打这房子的主意。这房子有主,就是菊花和小明明。刘二刘三点点头,大哥,你放心,有我们在,谁也不会强占这宅子和房子的。钟菊花说,爹,我不会把房子带走,小明明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拉扯他长大。什么时候,他都是您的孙子。刘大的老婆子搂着小明明哇的哭出了声。“啪”的一声,刘宝旋风似的扑进了刘大的正屋,随后,刘宝的老婆也进来了。刘二刘三赶紧给他们两口子让座,刘宝的婆姨披头散发勉强跨在炕沿上,刘宝却不坐,当地站着,怒冲冲地嚷嚷,老大,我断后了,我将来死了,不进刘家的新坟茔。我要请出老太爷,请出我爷爷,请出我爹,另造一座新坟茔。谁离了谁还不活了?刘三不高兴了,沉着脸说,什么屁话!老太爷是你们家的,想怎么就怎么?有事说事,没事不要胡说。老四是老四的一说,我们可什么都没说,你们就打起来了。刘宝的婆姨脸一横,人家都欺负到门上了,嫌我们是焦尾巴,断后的。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进刘家的坟?进了刘家的新坟茔,我们也比人家矮一头。人家有高高大大的儿子,我们却是一群指不过的丫头。我们不愿意和他们相搅。丫头咋了?丫头也是人!丫头就不能为爹爹妈妈养老送终了。我才不信这个邪。刘婷婷气鼓鼓地立在门口。刘三喝道,丫头家胡缠搅什么。大人说话不要插嘴。刘婷婷虽然不再说什么,但那张受看的粉脸儿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杏仁眼圆睁着。刘大满脸疲惫,强打精神说,老七,你先坐下,斗大的麦子还得从磨眼里下唦!老四两口子的话确实让人寒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能收回来吗?你权当那是老四两口子睡梦地里的屁。我们老刘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传到我们这一辈也真是不容易。不是商量好了要给先人修新坟茔吗?我们还有我们的子子孙孙,我们要望盼子孙平安,振兴我们老刘家,让子孙有出息。年先生说得话你是知道的。造新坟的摊子都铺开了,搭台子唱戏,锣都敲响了,说不唱就不唱了?丢人死了,我们刘家的先人都羞下灵桌子来了!最后,刘大用悲哀的语调说,四分五裂,弟兄反目,先人地下不安宁,我们刘家在兔子堡怎么做人?刘宝抱住头,再不吭声。满腹委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刘大的老婆子在一边嘀嘀咕咕地劝说着刘宝的婆姨。王道士在院子里喊,刘大,上坟走。该给建宝去办交代了。听到王道士的叫声,刘大弟兄几个一齐走出了屋子。犟驴子爷爷让九鬼发动拖拉机,说话间,机子已经开出刘大家的院子,停在大门外。刘三张罗着提献茶,装祭品,一阵忙忙乱乱后,王道士上车了,坐在一条新崭崭的褥子上,幸福怀里抱着几个包,都是王道士写给阴曹地府的公文,为建宝娶阴亲办的手续,上面赫然盖着几个大红的印章,极是醒目。九鬼一加油门,缓缓地放开离合器,机器一阵轰鸣,蹦跳着向前驶去。钟菊花从大门里跑出来,向车招手,等等,我也去!钟菊花挨着刘大坐着,把她给建宝精心扎的草人抱在怀里。十二夜幕降临的时候,刘山家里各个屋子都灯光亮闪闪的。这时候,刘山家里很热闹。左邻右舍亲戚友朋坐满了屋子,炕上和地当中的桌子上摆放着七碟子八碗子,都是一色的小炒、凉拌菜,香气盈盈,充溢其间。亲戚友朋围着桌子,嘻嘻哈哈地搛着菜,闲聊逗趣,轻松自在。刘山进来,手里拎着酒瓶子,说是给大家敬酒。他端起盛着六个小酒杯的碟子,斟满酒,挨个给敬酒。房子里立刻洒满了酒香。老歪端起酒杯,说,四哥,你们先人埋在值钱处了,将来发了脉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穷哥们。说完,一气喝下六杯酒。众人哈哈地笑了。刘山说,你以为坟里发脉是种山药蛋,春天种下去,秋里就能收回来。人们又笑了。王家的木疙瘩说,呔,老歪,你给婆姨下个种,九个月才生一个蛋。刘家的坟要发脉也得有个时候吧!人们笑得更欢了。能喝酒的就喝酒,不能喝酒的在地下玩扑克。炕上炕下形成了两摊子,一摊子是猜拳划码喝酒的,一摊子是玩扑克牌滚纸烟的。炕上喝酒的划拳的声音洪亮而激烈,木疙瘩和刘山较上了劲,只一会儿,木疙瘩的舌头就大了,满面红光地抱着旁边刘福娃的脖子说悄悄话。刘福娃推开木疙瘩的手,惊叫,了不得了,木疙瘩要非礼我!炕上炕下笑声哗哗。刘山跪在炕上,端起酒杯,说,这几天辛苦大家了,我刘山喝了这杯酒算是对大家的感激。说完,一仰脖子,一杯酒下肚了,喝酒的打牌的都停下来,听刘山说话。刘山脸红脖子粗地接着说,明天是先人下葬的日子,先人一下葬,事情就算过完了。我请求大家明天帮我一个忙。说完,又喝下去一杯酒。木疙瘩大着舌头喊叫,呔,四哥,有话快说,我、我木疙瘩什么事情都答应,就是你的酒还得喝,今晚不、不喝你个尿泡朝天不罢休。刘山痛快地说,好,我就三句话,说完弟兄们继续喝酒。你们知道,墓穴有贵贱,时辰有吉凶。这是年先生说的,错不了。谁家的先人在吉时下葬,谁家的后人就先发脉。明天怎么也得请弟兄们先把我爹的尸骨下葬埋了,再埋其他的先人。说完,又喝下一杯酒。亲戚友朋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老太爷的女婿的侄子的外甥的女婿、现在是刘山干亲家的李林说,亲家,这样子不好吧。什么事情都有个先后,从大到小,这个顺序错了人家会笑话的。你们刘家一门子的事情,乱了长幼,刘大弟兄们能饶你吗?再说,我们还有亲戚关系,今后还怎么见面?不行不行。刘山冷冷一笑,说,都八辈子的老亲了,亏你还记得清清楚楚。明天你只听我的话,我说埋哪个先人,你们就埋哪个先人,不叫你们为难。大家正觉没趣的时候,刘山的婆姨伴着年先生进了这个屋子。人们一见年先生,地下的纷纷站起来,炕上的出溜溜的跳下来,请年先生上炕。年先生也不推辞,鞋子一脱,上了炕,盘腿坐在正中间。其他人还没有说什么,木疙瘩先从刘山的手里接过酒碟子,摇摇晃晃地给年先生敬酒,嘴里是含糊不清的客套话。刘山的婆姨在地下几次说,木疙瘩,年先生酒量不行,你让他少些喝。木疙瘩疯疯癫癫地说,四嫂,你怎么知道年先生酒量小啊哇?啊!刘山的婆姨脸一红,低头走出了喧哗吵闹的屋子。十三高打庄子低安坟。民间都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意思很简单,就是修建房屋的时候,选址一定得在高处。高处易于通风排水,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人居要鲜明醒目。只有古代隐士的草庐,才在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建造。而平民百姓墓址的选择,则讲究一个有依靠,视野开阔的风水为宜。平民百姓是弱势群体,心底里有一种追求稳妥平和的意识,诡异奇峻的风水地貌一般人不易接受。对于帝王以整座山为墓地的气魄,更是不理解,即使理解了也望洋兴叹。小小百姓,再没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和皇家比阔、比墓地的规模、气势吧!刘家的新坟茔背倚一座小山丘,山丘的脚下是一条逶迤而去的小溪。新坟茔的前面是一望无垠的田地。据年先生的说法,这是青龙戏水的好风水,有山有水,风光宜人。这样的风水不出贵人那才是怪事情。兔子堡关于刘家有了好风水的传言,在刘家热热闹闹办事情的三天内传遍了。农闲时节,庄稼人日子悠闲,不时有闲人在刘大家的大门前和新坟茔里晃悠。刘家在兔子堡刮起了一股不小的旋风。犟驴子爷爷虽然年岁大了,但这几天天按时到刘家操心,一刻也没有落下过。感动得刘大不知怎么说好。除了让老人家天天陪着王道士吃小灶,好像再也没有更好的表达感激之情的方式了。刘宝的女婿洪波最终是进了老刘家的家谱,写进家谱的还有刘婷婷。这在老刘家是个特例,在兔子堡也是头一份。看来,有些东西是在潜移默化地变着。谁都猜透了刘山两口子的心思。谁都又在琢磨:刘山撵走了孤儿寡母的钟菊花,想收凑刘大的便宜,刘大不买这个帐,反而把主动权给了钟菊花,你刘山什么也没有图到;你看着刘宝的丫头一天天长大的过程中,早就在算计着刘宝的那一摊子。谁也不会想到,刘宝的脑子新潮起来,招来一个利索、会挣钱的姑爷,为自己养老送终。刘宝想把自己的小儿子东东过继给刘宝作儿子的梦想也落空了。刘山成了这几天兔子堡白话台上的焦点人物,人们在茶余饭后,反复咀嚼这个处处算计人的人。刘宝的女婿进了刘家的家谱,所有的刘家人都没有异议,刘山两口子又能说出什么呢?人都得罪光了,事情一点点都没办好,刘山两口子心里懊恼不已 。当左邻右舍们在一片喧哗中四散而去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刘山两口子和年先生了。屋子里酒气浓郁,刘山的婆姨把门帘掀起来,深秋的夜风一阵猛吹,屋子里清爽了许多。年先生却一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刘山瞪了婆姨一眼,婆姨赶快把门帘放下来,把门也关上了。四街八巷的狗一阵阵狂吠不已,不时有吆喝声在夜空里飘过。刘山侧着耳朵听,竟听见豁耳子在浪声浪气地漫少年。刘山心里骂,这个豁耳子,狗肚子里盛不住酥油,三杯猫尿下肚就满街忽悠起来,今晚的话说不定到不了明天早晨就满兔子堡传遍了。都怪这个骚婆姨,我说不要请豁耳子了,豁耳子酒后嘴不好,她偏偏说,豁耳子嘴不好,少让他喝酒可是豁耳子干活出力。这下好了,豁耳子现在满街唱,等会开始就敲门打户,不到天亮把什么都会抖搂出去。唉!这个豁耳子。他又瞪了婆姨一眼,婆姨也在听外面的声音。看见刘山眼睛瞪得像两颗驴卵子,就知道他是为豁耳子的嘴在责怪自己。刘山的婆姨也不说什么,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刘山和年先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刘山说,年先生,你说,人家的好风水如果有人要是破坏,会想些什么法子?年先生听了,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刘山。刘山解释说,我是说别人想让我们刘家倒灶,故意要破坏,会想些啥办法。年先生毫无思想准备,想了半天,说,这是缺德事,一般不会有人干。据说,鸡血狗血最厉害,洒在哪个穴口,哪个穴口的后人就遭殃了。不过,这样的事情谁会干?别人遭殃,自己心里也不安。你们的新坟茔里不是天天晚上有人在看吗?你担心啥?没有深仇大恨的人是不会干这样的事情的。你们老刘家我看人缘不错,谁会想这样的点子?况且,刘大弟兄那么操心。刘山说,是是,我就是随便我一说。刘山侧耳听一听,豁耳子还在唱,好像是在吼着秦腔,呜呜啦啦,听不清吣些什么。豁耳子没念过书,嘴油,逮住什么就唱什么。豁耳子好像和谁说什么,不唱了,可能骚婆姨到跟前了。刘山松了一口气。刘山说,年先生,下葬必须得按辈分和长幼吗?年先生向上推一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一般就那样。是不是先人埋得快,后人就先发脉?我没有听说过。我只知道,好风水会惠及这个坟墓里的所有人。而且,好风水需要后人精心保护。怎么精心保护呢?那就是后人要多行善事,广积德行。积善行德,福禄才能源远流长。年先生喋喋不休地说。年先生的话,刘山不爱听了。刘山打断年先生的话说,这些我都知道,我是想,你既然不肯把那个最好的穴口给我们说,不说就不说吧。可是,我和你相处了好几天了,我们哥儿弟兄关系应该还不错吧?年先生,你怎么也得帮帮我。年先生一脸诧异,我怎么帮你?刘山直视着年先生的眼睛,低声说,让我的爹先下葬。年先生差一点把手里捧着的茶杯掉在地上。早一点下葬?年先生定定地看着刘山,那怎么可能?得按顺序来。这个规矩不能乱。再说,有意思吗?下葬讲究时辰,我给你们选择的是辰时。在那个时辰下葬的先人都占了吉时,后人亮亮堂堂,大吉大利。为什么非要早早下葬。况且,我说行,你们其他的刘家人会答应吗?刘山说,我说当然他们不会听,可是你说就不一样。你找个什么理由,他们就得乖乖地听。要不,我怎么和你商量呢?年先生作难了。找个什么理由?亏你想得出来!年先生冷冷一笑,刘山,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你这是在砸我的饭碗啊!刘山的态度也硬了,年先生,你别忘了,是我们老刘家把你请来的。你的本事有多大,还不是我们刘家人给你吹风吹出来的。况且,年先生,这几天你住在我家里,好吃好喝供着,这点忙你不帮,太不够意思了吧!年先生说什么也不表态。刘山厉声呵斥,年先生,这个忙你帮不帮?你这几天和我家的骚婆干得那点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好,既然你是这样的人,我也再不抬举你了。我把骚婆子叫来和你当面对质,怎么样?年先生脸唰地白了,再也不敢说什么,低着头,端着茶杯的手抖个不停。刘山缓和了一下语气,你帮我这个忙,我刘山再不和你计较。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怎么样?刘山两眼逼视着面如土色的年先生。就在这时候,大门咣当响了一下。刘山咬牙切齿地说,这个骚婆,我——年先生战战兢兢了,无可奈何地说,明天的事情,我答应你!刘山的婆姨进来了,说,那个豁耳子,费了好大的劲总算安顿住了。你和年先生在干什么呢?刘山对年先生嘿嘿一笑,我和年先生商量明天的事情呢!年先生都答应了,明天帮我们。刘山的婆姨高兴了,说,年先生不帮我们会去帮谁呀?年先生灰头土脸的,一副沮丧的样子。只有死了爹妈才是那样的。十四刘大二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在弟兄三个当中,对父亲印象最深、最有感情的是刘大。刘大在后来的生活中充当长兄为父的职责,与他青年时期的苦难经历大有关系。父亲给他最深的印象是困苦。那是一种洪水一样凶猛的东西,挥之不去,梦魇一样包围着你,使你在生活中喘不过气来。你想从梦魇一样的压迫中醒过来,却是那么的困难。弟兄们长大了,分房门另过。自己的三个孩子长大了,费尽平生之力,给儿子娶媳妇,修房子,刘大耗尽了一个农民毕生的智慧与创造力。刘大以小蚂蚁搬家的劲头,在困难的岁月里默默地做着这一切。这一切刘大做的极其艰辛,也极其认真。但他是那么的无怨无悔。在弟兄们都成人后,给他们修了新房子,作为家里的老大,也该歇歇了。但他在冬天长长的夜晚,面对着天花板,经常在想一个问题: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太爷都还好吧!他们在世的时候,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如果活着,该多么好啊!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多好的世道!可惜,唉,可惜!刘大恨不能让困苦的年代里故去的老人们,能从黄土里走出来,让自己尽一尽作为晚辈的孝心。乡上的一个干事总结农民有钱以后的三件事,并且将它编成了顺口溜在农民中流传:农民如果有了钱,先是给先人修坟,然后娶媳妇盖房。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农民是最具有感恩意识的一族,生活不景气的时候希望先祖保佑,度过难关,生活有了一定改善,最先想到的又是自己的先祖。自己富裕了,焉能让先祖在地下受苦?所以,修坟是有了钱的农民要做的的头一件事情。这里还有一层没有捅破的说辞是,富裕了的农民还有自己更高的欲望,这种欲望只有寄希望于改换风水。风水说在文化相对比较落后的农村是比较盛行的。兔子堡老王家的小儿子在外面做事,这几年混得不错,是乡上的乡长。很牛的的,走路都有人前呼后拥的,威风八面。这在兔子堡是没有人能比得过的,是兔子堡解放后出的第一个人物。据老王家的大儿子说,他们家乡长找人看过风水,说他们家的坟是个中等的风水,只能保证他们这一代人能有好日子过,至于后代,就不好说。他们乡长打算在外地找个高明的风水先生,重新找一处好风水,安葬先人。但是,又有人说,现在的风水动不得,一动,他们家乡长的位子就保不住了。这就相当于妇女蒸馍馍,正在气旺的时候,另起炉灶,正在蒸着的馍馍就夹生了。听了这话,他们家乡长也没主意了。毕竟,自己是不愿意让已经到手的利益失去的。前几年,兔子堡的白话台上,人们津津有味的听张谝在吹嘘谝传。当时,刘大就在场。张谝讲的是明末农民起义首领李自成靠风水发家,最后,因为风水被洪承畴破坏,起义失败了的故事。那天,也是在农闲的秋天,天气比较暖和。张谝蹴在暖洋洋的墙根里,手里卷着莫合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谝着。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有一座好坟,比你一天价算计、一年价奔波要好。白话台上的人们停住了自己的话题。兔子堡谁都知道,这是张谝要说什么的前兆。这个谝子,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事情就是多,话也说得格外好,人们也不管褒贬,叫他张谝。既然叫谝,就是说他所说的话里水分是比较多的。张谝看别人都侧起耳朵听他说话,精神来了。你们知道李自成吗?那可是我们农民里的英雄。他还当了几天皇帝。李自成当过皇帝吗?有人质疑。张谝撇撇嘴,就你那点水平,哪里知道这些事情。人们都哄堂大笑起来。张谝猛吸一口莫合烟,空气里就有了一股焦糊糊的烟香味。他把一股烟从嘴里喷出来,又吸进鼻孔里,再从嘴里喷出来。一切竟那么自如。喷够了,才张开大嘴继续说。李自成能当皇帝,全仰仗他们有一座好坟。那是一座多好的坟呐!豁耳子张大了嘴吧,那是一个什么坟?后人能当皇帝的坟,一定不简单。肯定不简单!张谝自豪地说。好像他谝的不是胡吹冒料的事情,而是自己的什么优势。张谝越说越来劲,那是一座叫金盆养鱼的坟,是李自成的爷爷的穴口。那是出帝王的穴口。李自成的先祖是风水先生,他瞅准了这处帝王风水,埋下自己的先人。后人就发脉了。什么叫金盆养鱼?有人不理解了。就是李自成爷爷的那个墓穴所在的位置,四面环山,像一只养鱼的金盆。至于鱼,你们该知道是谁了吧。这只金盆里养的鱼,就是后来的李自成啊。那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李自成就利用陕西十三年大旱,起来造反。再后来就当了皇帝。张谝用舌头把唾液狠狠地抹在莫合烟上,认真地卷好了,掏出火柴准备点烟。豁耳子殷勤地赶紧划了根火柴,给点燃了。满脸堆着笑问,那李自成后来怎么又出家当了和尚呢?张谝美美地吸一口烟,徐徐地吐出一串烟圈,才慢条斯理地说,要说这个李自成也真是倒灶。他们的风水被人破坏了。洪承畴不是打不过李自成吗?有高人给洪承畴出了一个点子,让人挖了李自成的祖坟,李自成的王气就散失了。挖了?挖了!而且,挖出来了一条金鱼,在水中长得都成气候了。张谝的语气里不无遗憾。白话台上的庄稼人一片唏嘘之声。刘大不懂得多少历史,但他记住了这个不知掺进多少水分的故事。他很为这个当了皇帝,又被人坏了风水的李自成叫屈。人们的一致结论是,如果不是洪承畴破坏李自成家的好风水,李自成也说不定像乾隆皇帝一样,在皇帝的宝座上坐上个五十年六十年的。自打老刘家开始给先人造新坟茔以来,刘大一直在晚上和弟兄们轮流在新坟茔里值班。他提出值班的建议,刘二刘三们都有些说法,说是刘大没事找事。但刘大一坚持,哥儿几个都得乖乖服从。这是当老大的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是权威。刘大真想把那个李自成的故事讲给弟兄们听一听,但平日里不善于说话的他最终没有信心去讲。他担心自己讲不好,老三又要说自己嘴里胡吣。明天就是正式在新坟茔里安葬先人、祭祀祖先的日子。明天一过,答谢祖宗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了。刘大这几天连日忙碌,真有些累了。累了的人是最向往安稳和宁静的。十五小时候的刘山,和刘大弟兄们关系还是很融洽的。但是,那个女人一嫁到刘家,弟兄们的关系就很微妙了。由一开始的面面场场,到刘山试图以刘宝没有男孩子为由,霸占刘宝的家产,再到随着两个侄子的不幸离世,他婆娘欺负钟菊花离开刘家,想独占那个宅院。刘山的所作所为,已为刘家兄弟们所不齿。刘山和刘家弟兄们越走越远,弟兄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刘大为之心痛。在刘大的心里,他们都是刘家的子孙,这就好比一个巴掌上的五个指头,尽管长长短短,磕磕碰碰,但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只有五个手指紧紧我在一起,才能心有所想,事有所成。虽然,那个婆娘是是非太多,有时还爱耍个小聪明,情急之下就是一头母老虎。但刘大有时就在装糊涂,该干啥还干啥。说透了,这是刘家的家务事,最好在自家里消化了好。传到外面去就是撅着自己的屁股给别人瞧,受笑话的还是自己老刘家。晚饭后,刘大背着手,想出门。钟菊花在院子里看见了说,爹,您出去呀?嗯,我想去刘山家里转一转,顺便去和年先生商量件事情。小明明听见了,嚷着也要去。刘大蹲下身子,让小明明趴在自己身上,乐呵呵地站起来,背着孙子向刘山家里走去。进了刘山家的院子,屋子里灯火辉煌。厨房里人声喧哗,好像几个女人在做饭。刘大就有一些纳闷,这么晚了,干啥呢?哦,可能是给自己的亲戚做什么好吃的。刘大这么想着,就进了主房。主房里也没有几个人,年先生在炕上正襟危坐,一杆毛笔像一支枪一样,被年先生牢牢地抓住,伏在炕桌上写什么。地下是一张地桌,围着几个人在玩纸牌。木疙瘩也在,不过,他是在旁边观战而已。一般没有人和他这样的人玩。刘大在炕沿上坐下来,说年先生,还在忙呢?年先生抬起头,一看是刘家老大,脸上堆上了笑。点一点头,忙从桌上拿起纸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了刘大。刘大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嚓”一声点燃了香烟。一看年先生还没有点燃,就歉疚地说,您看我,只顾自己了。年先生把头伸过来,歪了脖子,把烟凑在刘大擦燃火柴上,深吸一口,香烟被跳跃的火苗点着了。年先生美美地呼出一口,吱吱作响的日光灯下就盘旋着袅袅的灰色的烟雾。一只苍蝇在烟雾中上下翻飞。年先生,写啥呢?刘大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年先生稍一迟疑,说,给刘山的爹写一份求告文书呢。求告文书?向谁求告?求告什么?刘大如坠云里雾里,懵懵懂懂地问年先生。刘山想让他爹在阴间里弄个一官半职……我想给办一办。年先生低声对刘大说。刘大还是有些不明白,年先生,你是说你给我们的七爷弄一个什么官?你能办得到?哈哈……刘大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年先生一愣,说刘大老哥,您笑什么?您笑我没有那个本事吗/不是,年先生。我笑你胡来。如果你还真有那个本事,你就好好地向阴间里推荐一个好人做官。我的七爷不适合做官,做官既害了他自己,又害了我们刘家人。七爷的官当不好,我们刘家人有何面目去阴曹地府啊。大哥,你在这里胡说什么呀!不知什么时候,刘山站在了地下,脸色阴沉沉的。我和年先生在说给七爷求告当官的事情。老四,让七爷当个官是你给出的主意吧。我觉得不妥。刘大往后挪挪屁股,给刘山腾地方。刘山没有坐,还是站在地当中。是我央告年先生这么做的。大哥,有什么不妥吗?l刘山不满地说。老四,不是我看不起我们的祖宗。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觉得我们的七爷适合当官吗?你忘了那年七爷管理生产队的库房,用一库房粮食换酒喝、顶赌债,最后,差点被乡亲们送进牢房里。刘大语重心长地说。这些我都记得。只是,这次年先生给我们刘家看好了这块好风水。我想趁这个机会,让先人也翻一翻身。我爹活着的时候,是不好。是一个别人瞧不起的人。可是,我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都还记得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呢?按照你们的说法,我爹就永远是一个人人都瞧不上眼的浪荡子了?刘山气鼓鼓地说着。刘大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地说,一个人做了什么,人知道,天也知道。这些都写在人们的心里的,也写在天老爷的账簿上,是抹也抹不掉的。我们胡来,天老爷不容许呀!哼,什么天老爷不容许?刘山的婆姨端了一杯茶进了屋,接上话茬说起来。军军他爷爷是有些不好,可是,人也死了,事情也过了多少年了,老缠着这些事情干啥?照我说,要求告就给军军爷爷求告个大官,看阴曹地府里谁还敢欺负我们刘家人!刘大立时沉了脸,把烟蒂往地上狠狠地一扔,用脚踩灭了。对刘山的婆姨说,刘家的事情,容不得的你一个婆姨家指手画脚。我们老了刘家的人,做人堂堂,要立得正行的端。就是要当官,也要凭德行去当。这七爷的官,求告不得。如果你们一定要给七爷求告个什么官来当,那我们就只好和你们另立坟茔。刘大一字一顿的话把刘山两口子给震住了。夫妻俩大眼瞪小眼,末了,刘山抱怨婆姨说,都是你,非要异想天开想让我爹当什么官。刘山的婆姨气咻咻说,我这不是为了你们爷父俩好吗?你爹在阴间里当个什么官,才能保佑我们一家人吗?我有什么错?好心没好报!说着,出了主房。要不这样吧,大哥。就让年先生给我爹求告一个管酒啊官肉的管吃食的官。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我爹嘴上受穷啊!刘山拿起桌上的烟盒子抽出一支烟,恭恭敬敬递给刘大,又擦燃了火柴,给刘大点燃了。大哥,您不知道。有一回我做梦,梦见我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端着一个破碗,在沿街要饭吃。我心里那个不好受啊!心里一急,醒了。我想,这是我爹在给我托梦,说他老人家在阴间里日子难过,要我给想想办法。大哥,就让年先生给我爹求告个吃饱饭的差事吧。刘山几乎是在求刘大了,好像他爹的生杀大权就掌握在刘大手里似的。年先生,这样行不行?刘山又转向年先生问。年先生满有把握地说。年先生,给我木疙瘩求告个媳妇吧!嘻嘻,不知什么时候,木疙瘩也站在了炕沿下。十六在农村,造新坟茔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在兔子堡和附近的村村寨寨,一般的人家遇上这样的事情,都是要请先生来写祭文的。就是请人写祭祀祖先的文章,这在乡村,人们很看重这些。有先生写的祭文,祭祀祖先的仪式就很庄重,很隆重。人们感觉好了,祖先也就祭祀好了。刘大请了村里最有名的老先生白云白先生写祭文。白云先生在兔子堡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兔子堡的一面文化旗帜。在兔子堡还没有一个人能上我们当地的地方志。白云先生就上了。厉害吧?这还不算,仅就白云先生见过的历史人物,就够兔子堡的老老少少争论一阵子的。于右任先生,知道吧?那是一代书法大家,曾经担任过国民党考试院院长的大官。就是这样一位名震遐迩的大人物,白云先生也见过,还让于先生亲自指导过自己的书法作品。那时,白云先生还是一个毛头小子,在中央大学读书。蒋介石,这个人总知道一点吧?那是中国现代历史上不可缺少的人物。白云先生也见过他光秃秃的半个脑袋。那是蒋总统到学校视察,正巧看见了蒋总统的半个脑袋。就是这样一位饱读诗书的雅士,在政治的冲击之下,一辈子蛰居在兔子堡,在山乡僻野度过了自己贫困潦倒的大半生。与土坷垃为友,和清风作伴。有时,也摇头晃脑吟诗作文,不过,多是些乡里人听不懂的文言文。之乎者也,噫嘻呜呼之类。春和景明的时候,也摇着那管据说是价值不菲的毛笔,写下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字。自娱自乐,读过了,就一把火烧毁。那时的白云先生就痛哭流涕,伤心至极状。乡里人闻之黯然神伤。不过,在外乡人的耳朵里,兔子堡的乡亲们吹进去都是溢美之辞。我们的白云先生文章如何了得,书画如何了得。听得外乡人顿时心生敬慕之情。但是,贫困潦倒的白云先生不是谁都能请得到的。他有三不去:不孝敬父母者,请也不去;偷鸡摸狗之徒,请也不去;淫邪奸佞之徒,请也不去。有了这三不去,一些人自知自己德行不够格,即使大操大办父母丧事,也不敢去请白云先生。因为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白去,何必自讨没趣。请来白云先生给故去的人,或者祭祀先祖时写一道之乎者也满篇的祭文,是兔子堡和附近的村寨人们的一种荣耀。刘大却轻易地就请来了白云先生。这多少让兔子堡的人们有一些费解。虽然,刘大弟兄们的品质在兔子堡是有口碑的,但这几年白云先生年事已高,在早早给自己写好了一篇自祭文后,早就封笔不写祭文了。其实,人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不知道,即使刘大不上门去请,白云先生也是自个儿要来的。白云先生何故自个儿要来呢?这里有着很深的原因。白云先生因为是旧知识分子,还因为在大学时参加了国民党,一解放就是政府镇压的对象。白云先生就顺理成章地被关进了新生政权的监狱里。但监狱不是一个人永久呆的地方。连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大战犯,都一个个被新生的人民政权改造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何况像白云先生这样的政权更替的牺牲品?被释放改造的白云先生并没有因为出了监狱门槛而改变生活的厄运,而是陷入一场又一场生活的困境,和来自“本是同根生”的人们的白眼和批斗。白云先生先是为兔子堡天天扫大街,以示自己是彻头彻尾被人民所改造;后又被生产队派到了饲养场喂牲口。那时,刘大的爹也是饲养员。队长把白云先生交代给刘大的爹时,说这是一个阶级敌人,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防止他搞破坏活动。刘大的爹一声不吭,只是接住了白云先生背来的被褥,铺在土炕的最里边。队长惊讶地说,老哥,他是阶级敌人,怎么能睡在里面呢?里面暖和呀!让他睡在炕沿上吧!刘大的爹淡淡地说,他是阶级敌人,他睡在炕沿上我不放心,怕他睡在半晚上跑了。我让他睡在里面,好看住他。其实,睡过土炕的人都知道,土炕最里面有炕洞口,是最暖和的地方。严寒的冬天,睡在热乎乎的炕洞上,真是美死了。队长没话说,就走了。从此,白云先生和刘大的爹一起住了三年。白云先生后来对人说,那是他最幸福的三年。至于为什么是最幸福的三年,白云先生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刘大在父亲健在时曾轻描淡写地提都过一件事。一天生产队开批斗会,白云先生被戴上了一顶纸糊的高帽子,上面写着:打倒现行反革命白云!批斗会结束后,白云并没有照往常那样把高帽子一把火烧了,而是,仔细地端详着那顶纸糊的高帽子,一边流着眼泪。刘大的爹心生诧异,问白云先生今天怎么啦?白云先生双目悲切,热泪长流,却什么也不肯说。后来,是一个进饲养场的车把式告诉刘大的爹,今天白云先生在戴着高帽子游街时,白云先生的亲侄子为了入党,表示自己是忠于革命的,就当众在白云先生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大伙儿都谴责白云的侄子,太过分了。毕竟,白云是你的亲叔叔。活着,你可以和白云先生分道扬镳,死了,就魂归一处了。皇天后土之间,谁都不能脱离了亲情的维系。刘大的爹一听,心知不好,那天晚上就格外多长了一个心眼。朦朦胧胧中,白云先生起来了。他踌躇了一阵,好像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拿起一截绳子,向饲养场外面的那棵大树走去。树冠像一只狰狞的魔鬼,黑魆魆地立在天宇下。白云先生在树下跪下了,哽咽着说,祖宗啊,我白云虽学有所成,但生不逢时,没有给祖宗带来什么荣耀。反而让祖先脸上蒙羞。今天,我白云向祖宗告罪,决意离开这个世界。啊——就在白云即将绾好了绳子,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刘大的爹赶来救了白云先生。那个夜晚的故事被刘大的爹带走了,却被白云先生珍藏着至今。白云先生是被九鬼开着手扶拖拉机请到刘大家里的。去时,犟驴子爷爷在车厢里铺上了一床新被褥。形式上很是讲究。犟驴子爷爷乐呵呵地说,这要在过去,是要吹着唢呐去请三次呢!这还算是简单了。白云先生到了刘大家,刘家的老少顿时觉得有了不少的面子。犟驴子爷爷赶紧安排女人们沏茶,上菜,刘大则恭恭敬敬地给须发皆白的白云先生点上一支烟。白云先生的到来,使刘家的喜事又多了一层洋洋喜气。一帮子人侍候的白云先生吃了饭,还给白云先生敬了三杯酒。然后,由犟驴子爷爷代白云先生在地下焚香化表后,刘大、刘二、刘三、刘山、刘宝弟兄们一字儿排开,跪在地下,刘幸福和刘山的军娃、乐乐、明明跪在后一排。只听犟驴子爷爷唱礼道:刘家子孙给先生行大礼!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起——向先生鞠躬——跪着的刘家子弟赶紧站起来,又向先生鞠了三个躬。犟驴子爷爷继续唱礼:刘家子弟请先生开笔启文——门外有人递进一个铺着大红被面子的方盘,里面是一瓶墨汁,一只崭新的毛笔,一方精致的二龙戏珠图案的砚台。刘大将方盘举至头顶,低首跪在炕沿下。犟驴子爷爷开启了墨水瓶,用新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一丁儿墨汁,在新砚台上舔一舔,然后,恭恭敬敬递给端端正正坐在炕的正中间的白云先生。犟驴子爷爷唱礼道:请先生启文!白云先生接住笔,在铺平在炕桌上的红纸上写下一个字。外面早准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地放起来。刘大和弟兄们还跪在地下,刘幸福和乐乐、明明早跑到外面去看热闹了。十七今晚轮到刘大和刘三在新坟茔里值班。刘三好酒,饭碗一撂,也不知又跑到哪里去喝烧酒了。刘大也不指望刘三来。不就是在新坟茔里的麦草上谁一晚,来那么多人干啥?上岁数的人顾忌少了,虽然信来世,但对鬼啊神啊,却又从心底里不害怕。敬鬼神却不怕鬼神。年龄在人世间既是一种阅历,也是一种资本。生命的旅程快到终点的人,对死亡是淡然的。对死亡淡然的人,还有什么惧怕的?快到八月十五了,月色不错,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木,都可以看得见。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哪些茂密的树丛里透出来时,已经一闪一闪的了。和天上稀疏的星星一道,交相辉映。刘大哼着小曲,来到新坟茔里。可能是看见了刘大手里夹着的香烟那一闪一闪的红红的火星子,老远,刘二的女婿就喊,大爹,怎么才来呀!我都等着去看世界杯足球赛。现在,球赛都开始一大会了。刘大说,我吃过就来了。你快去吧!你大妈给你留着饭呢。刘大还没到跟前,刘二的女婿领着一个作伴的孩子已经急匆匆地走过来了。刘大心里想,现在这些刀货,看电视比什么都重要。走过刘大的身边,刘二的女婿说,大爹,怎么您一个人?您不害怕吗?你这娃子,害怕什么?自己家的坟茔就像自己的家一样。坟茔里面都是自己的先人,会保佑后人的,自己的先人还能吓唬自己的后人?刘大满不在乎地说。刘大打着手电筒,仔细地巡视着。盖着红被面子的十几具尸骸,静静地卧在坟茔外面的空地里,很整齐地按照辈分大小,被排成五排。这一点,有点像军队里排队,从大到小,泾渭分明。用白云先生的话说,这就是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不可僭越的。第一排是太老爷一辈的。据说,太老爷不是我们本地人,他是从山西大槐树下来的。在兔子堡落了脚,就有了老刘家一族。究竟是不是从大槐树下而来,实在无法考证。因为这么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太多了,里面势必就有不真实的成分。还有人说,老刘家的太老爷是犯了人命案,为躲避官家的追究,孤身一人来到这当时还荒无人烟的兔子堡。对于第二种说法,老刘家的人是坚决否认的。祖宗这些不光彩的历史让后人们感到尴尬。所以,尽管山西大槐树下这种说法有一点滥,但那毕竟是写进县志里的。有根有据,谁能说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说起兔子堡,老刘家的人都众口一词,我们的祖宗是从山西大槐树下来的。听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兔子堡,也和明洪武年间那场规模宏大的人口大迁徙扯上了关系。这就显得有凭有据,极有说服力。第二排是爷爷的爷爷一辈的,只有三具尸骸摆在那里。那情形显得有些寂寥。但又有什么法子呢?据说爷爷的爷爷一辈是刘家的兴盛期。土地有多少?没法子计算。说是爷爷的爷爷骑着一匹马巡游一番,也得大半天,中途还得下马歇脚。这就够多了!牛羊多的数不过来,骡马成群,光放牧牲口的人就住了一屋子。具体说是几个人,谁也说不清。反正,那时的老刘家是财大气粗。财大气粗就被人惦记着了。那时的老刘家连年遭到土匪的洗劫。几次下来,人丁减员,家道中落。第三排是爷爷的父亲一辈的。有刘大的老太爷,老太爷的三个弟弟,还有几个是老太爷的堂兄弟。那是一个团结的整体。可能是吸取了父辈的教训,那一辈是最齐心协力的。无论是姑嫂妯娌之间,还是兄弟姐妹之间,达到了和谐、共存共荣。爷爷在世时,常拿这一代人说事。那一代人和睦向上,出了一个举人。这在当时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是载入了县志的。爷爷常常在酒后,脸膛儿红扑扑的讲述这段刘家人引以自豪的历史。说是那先人因为文笔不错,被请到州里做一名小官,后来呢,据说是做了一个不小的官。究竟有多大,刘大的爷爷也说不清楚。只是兔子堡的人都认为,那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官了。比现在的县长大多了,人们经常在闲谝时会想到这先人。先人死在了任上,千里迢迢没能魂归故土。不过,这位先人带给老刘家的荣耀是兔子堡谁家都没法子比的。老刘家以前有一张圣旨,是封那位先人的母亲为诰命的。诰命是什么,是官是民,不得而知。在古代只要和皇家扯上关系,就不得了。可惜,那张皇封诰命的文书在“文革”中被当做“四旧”遗失了。这在近现代的老刘家,是何等的损失。说起这事情,刘家的人都痛心疾首。刘家的坟茔里虽然空缺了一位先祖,但那段历史还是鲜活的,是被人记住的。即使口口相传,也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漂泊好久。爷爷一辈人丁兴旺是无疑得了。你看看那摆放得齐齐整整的一溜儿爷爷一辈的遗骸,就可以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刘大提着灯走过去,走向那些早已长眠地下的先祖。刘大的灯光照在被面子上,红彤彤的一片。刘大这时侯竟有一种和先人促膝谈心的冲动。老太爷、太爷没有见过,但爷爷是见过的。那是很慈祥的一位老人,忠厚善良,与人无争,与世无争。就像一片宁静而肥沃的土地,默默地繁衍自己的子孙。据父亲讲,爷爷虽然脾气随和,但家法是极其严厉的。早上起来,他在院子里转上一圈,一边咳嗽,一边走路,有时还背诵《朱子家书》。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要后辈子孙效仿先贤,不睡懒觉,不铺张浪费,要忠孝贤良。爷爷是爷爷那个时代的主心骨了。现在,爷爷已经变成一捧黄土了,在红色的被面下面静静地安卧。父辈里 ,少了一位,就是小叔叔。兵荒马乱的年代,才十五岁的小叔叔先是当兵吃粮,后来就不知去向了。活着还是死了,谁也不知道。父亲临终前对刘大说,你小叔是为了给一家人支官差才被抓壮丁走的。如果有一天小叔叔回来,有一半家产是你小叔叔的,一定不能干昧良心的事情。刘大记一直记得父亲的临终遗言。尽管这么多年来,房子都翻新了好几次,但每次翻新,刘大都对弟弟,后来是对自己的儿子说,这些房子,有一半是你们小爷爷的。只要有一天他回来,或者他的后人回来了,就把属于他的财产,原封不动地给他。他是有恩于我们老刘家的人。有一阵子,政策活泛了,不断听到附近多年失散的亲人,有从海外回来探亲的传言。刘大倒是很希望小叔叔能活生生地回来,哪怕是全部家产都属于小叔叔也无所谓。只要有一个囫囫囵囵的叔叔,比什么都好。先祖们团团圆圆地在刘家的坟茔里,做后人的心里踏实。刘大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带着遗憾和负疚感走的。父亲觉得,小叔叔一个人为了一家人才弄成骨肉分离、一家人有愧于没有音讯的小叔叔。但是,小叔叔最终没有回来。老刘家自此就会给子孙说,一个先人在战乱中当兵,没有魂归故里。谁都听得出这里的弦外之音。在新坟茔的再远处,是自己的两个儿子的尸骸,也盖着大红的被面子。所处的位置与其他先祖有了一段距离。好像是两个作了错事的孩子,远远地向这边张望。刘大心里一阵剧痛。刘大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那边走过去。建国的尸骨在深山里,被面子下是孩子的衣物。刘大抚摸着被浓霜覆盖着的被面子,心里一阵阵的发冷。他把被面子的角向里摁一摁,像小时候给孩子轻轻地盖蹬掉的被子,小心而充满温情。刘大燃起一支烟,在孩子们尸骸的前面坐下来。建宝的棺木还完好,和建宝的棺木并排的是一个小小的草人,也盖着大红的被面子。那是钟菊花给扎的草人,是建宝在阴间里的媳妇。刘大盘腿坐在两个儿子的前面,眼里是默默流淌的眼泪。他从面前的小桌子上拿起一双筷子,夹了几箸祭菜,又拧开酒瓶子,向地下倒了一股,又倒了一股。两个孩子活着的时候,刘大不准许孩子当着他的面喝酒。现在,刘大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站在面前,向自己要酒喝。刘大最后来到麦草上,把麦草在地上铺均匀了,就地一躺,然后,把大衣往身上一盖,就迷迷糊糊睡了。刘大的脑海里,一会儿是爷爷,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小叔叔,建国和建宝直喊冷,刘大说,孩子,我也冷,来,我们爷父仨挤一挤,就暖和了。两个孩子眉开眼笑的和他挤在一处,刘大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一阵脚步声惊醒了刘大,刘大睁开朦朦胧胧的睡眼。月亮早落下去了,满天的星斗闪闪烁烁,落霜时节,旷野里冷飕飕的,刘大不禁打个寒噤。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刘大完全清醒过来,警惕地向四面八方尽力张望,希望发现什么。悉悉索索一阵响声,走向这两天挖好的墓穴。悉悉索索,这声音持续了好长时间,好像在找什么。这时侯,刘大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没有月亮的弱光环境,对周围的轮廓有了一个简单的判断。是一个人影!刘大心里一阵紧张,不是刘大胆小,而是事情有些蹊跷。在人们的传言中,鬼魂是无声的,刘大对此只是听过而已,是否有鬼魂,刘大自己没有经历过,心底里是持否定态度的。这分明是人发出的脚步声。可是,这个时候是谁,到我们的新坟茔里来干什么?怀着一丝不解和疑惑,刘大喝道,是谁?在那里干什么?听到刘大的喝问,黑影一声不吭,慌慌张张地落荒而逃。刘大心里更是不解和新奇,连大衣都没披,起身向黑影子追过去。黑影子越发跑得快了。“哐啷”一声响,黑影子好像把一个什么东西,慌慌张张扔在一条干涸的水渠里,在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刘大断定,是什么人在新坟茔里偷到了东西,怕被追上,把东西扔了。刘大迟疑了一下,停止了追赶。影子有点熟悉,可是究竟是谁,刘大一下子想不起来。都是乡里乡亲的,抓住了谁都不好意思。算了,刘大对自己说。想一想,坟茔里实在没有什么好偷的东西。哦,是碟子!对,刚刚是搪瓷跌落发出的声响。肯定是有人见我们在先人的灵前,摆放着不少祭祀的碟啊碗啊,所以,来收凑小便宜。刘大紧张的心平复了。真没出息,为那几个不值钱的碟碗,走这么远的路,划算吗?真是傻瓜!天黑,刘大没有再往前走,原路返回新坟茔。他想,明天早晨再把小偷扔了的碟子找回来就是。幸亏刚才再没有继续追。如果追上了,都尴尬,今后不好做人。刘大看看天光,根据三星即将落山判断,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刘大毫无睡意,躺在麦草上仰天看星星。十八天刚亮,刘三一股子酒气,凑在刘大的跟前,说,大哥,昨夜天冷吧?我又喝醉了,刚刚醒来,就过来了。嘿嘿,大哥我换你,你回去暖和暖和。刘大说,天都亮了,你来做什么?以后少喝点,别总是喝得晕晕乎乎的。刘三连连点头,说,大哥,你回去吧,家里也准备上坟祭祀了,家里好多事少不了你。刘大交代了一下,向村子走去。就到家了,忽地记起昨晚有人偷碟子的事,想回去找,估算一下距离,回去找又费时。想,待会儿上坟再找,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又自顾往家里走。刘大家里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犟驴子爷爷指挥人们往拖拉机和小汽车上装纸货、和其他祭品,九鬼朝手心里吐口唾沫,正准备发车。小孩子在大门前蹦蹦跳跳,比过年还高兴。见刘大来了,老婆子对钟菊花说,给你爹端茶去。钟菊花走进了厨房,一会儿,就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刘大用筷子一搅,酽酽的茯茶里翻起两只煮鸡蛋。刘大问老婆子,犟爷吃了没?老婆子说,刚刚和大伙吃了饭。刘大不高兴了,你去把犟爷请来。说着,放下了碗筷。老婆子看刘大的脸色,就出去叫犟驴子爷爷了。犟驴子爷爷进来的时候,刘大让钟菊花把那碗茶端过去。犟驴子爷爷连连摆手,我在家里已经喝过了。刘大,你喝,这几天你辛苦啊!好说歹说,犟驴子爷爷吃下一个鸡蛋,刘大才肯动筷子。犟驴子爷爷抿着银白的胡须说,刘大的这点和他老子一模一样,有食大家分着吃。九鬼闯进来,对犟驴子爷爷说,犟爷,往坟茔里拿的东西都装好了,再没事,我就走了。犟驴子爷爷想了想,说,你先走吧。差什么,后面还有车,再记着拿上。九鬼,车上可都是祭奠先祖的物什,不要颠坏了。九鬼应一声,一股风似的出了门。刘大和几个侄子、侄女是撇开路,从荒野直接去新坟茔里的。这样虽不平坦,但省时。庄稼人走路,喜欢直来直去。快到坟茔了,刘大按昨晚的方位估计了一下,往左不远就是那道干涸的水渠。他伸着脖子向那面张望,刘山的小儿子问,大爹,你找什么呢?刘大说,你们眼睛亮,顺着这水渠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没有?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一路去找。几声惊呼后,几个孩子兴奋地跑过来,大爹,渠里有一个小盆子,军娃说是他们家的。刘大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搪瓷盆,里面血迹斑驳,血斑上沾着一片鸡毛。刘大问军娃,真是你们家的?军娃说,是我们家的小盆子。昨晚我妈还杀鸡来的,不知谁拿到了这里。刘大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响,竟有些站立不稳了。他让几个小孩子先过去,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刘大的脑子里乱哄哄的,竟有些理不出头绪来。难道昨晚是刘山?刘大想到了张谝谝过的洪承畴破坏李自成祖坟的故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可是我们老刘家的祖坟啊!刘家的子孙人人有份。刘山再混账,也不会在自己家的坟茔里做手脚。刘大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盆子,吃力地向新坟茔走去。刘大的手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火苗子充满了刘大的胸腔。新坟茔里,刘宝吵吵嚷嚷,你们看,我爹的穴口里是什么?那里围了不少人。刘大走过去,凑上前,果然,刘宝爹的穴口里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刘大一阵眩晕。他又踉踉跄跄走向自己爹的穴口,和刘宝爹的穴口一样,里面也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忠厚了一辈子的刘大发怒了,他厉声喝道,老四,你过来!正和左邻右舍闲谝的刘山脸上马上变了色。刘大指着手里的小盆子说,你认得这是谁家的盆子?老四啊老四,人做不出来的事情你都能做出来。你不配做个人!狗日的的刘山,你不是人!你是我们老刘家出来的大牲口!忠厚了一辈子的刘大骂出了一生中最愤怒、最粗野的话。此刻,刘大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喷射出满腔怒火,满是皱纹的脸孔由于过度的激动而显得可怖。刘山脸色发白,但嘴里还是胡搅蛮缠,老大,你说什么?我、我怎么了?你说清楚。你说不清楚,我今天和你没完。所有的人都围过来了。迷惑不解地听哥俩你几句我一句的吵嚷。刘大指着手里的盆子,这个,你认识不认识?刘山嘴里胡乱搪塞着,眼睛不敢看刘大。刘大用力一扬手,盆子向刘山的头上打过去,刘山躲避不及,盆子不偏不倚正打在刘山的脸上,刘山的脸上立刻有了一块青紫的弧形印记。刘山跳了起来,撒泼似的破口大骂。人群里的刘宝明白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只见刘宝两眼血红,抄起一把铁锹,像一头发怒的豹子,扑向刘山。嘴里骂着,我们刘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骂声没落下,手中的铁锹却落在了刘山的头上,一股血喷出来,在天空纷纷扬扬,像天空里开了一朵猩红的花……刘山的血染红了刘家的新坟茔,斑斑驳驳,叫人触目惊心。十九刘家的新坟茔造好了。新坟茔的天空还飘扬着道士们做的五彩经幡,和红红绿绿的大字。坟地里是放过爆竹的一层火辣辣的碎纸屑。新坟茔里面埋着太老爷、爷爷、父辈们。新坟茔四址桩的外面埋着横死的老刘家的人,依次是刘建宝、刘建国,还有刘山。横死的人是不论辈分埋葬的,只按照死时的先后顺序埋葬。既有暂时埋在这里,伺机有一天堂而皇之地被后人正式请进进祖坟的意思,又有方便后人、祭祀不忘祖宗的意味。和新坟茔隔着一道荒草萋萋的埂子,刘建国、刘建宝,还有刘山的坟头,显得有些孤孤单单,像在祖坟旁边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局促而又无奈。刘宝在狱中嘱咐刘婷婷每逢清明和十月初一“鬼节”上坟,一定要在刘山的坟头烧一把纸钱。刘婷婷有些不理解刘宝的做法,刘宝说,丫头,不管谁是谁非,我们都是一个老刘家的后人。唉——刘宝的后悔之情溢于言表。天气好的日子,兔子堡的人会看见刘大倒背着手,向新坟茔走去。见人也不打招呼,除了犟驴子爷爷,还能勉强说一两句话,和其他人没有一句话可说。走到了,在后土碑旁呆立一会儿,然后在坟茔里转上一圈,一边转,一边嘴里嘟嘟哝哝,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最后,在外面的三座坟头旁坐下来,大声说话,有时竟说得眼泪哗哗的,有时又摸起手边的石子投向一座新坟。投够了,起身把刚刚投出去的石子一粒粒地捡回来,放好。夕阳西下时,刘大又背着手回家。二十有一年清明节,刘家的后人去上坟,在新坟茔外面那三座孤零零的坟头旁,先于他们已经有人烧过纸钱。余烟袅袅,灰烬温热。说明上坟人就在不久前祭祀过横死的哪位先人。谁呢?刘家后人有些发懵。如果是钟菊花,她会去刘大家和老刘家的人一起上坟。老刘家的人如坠云里雾里。黄昏,九鬼在白话台上说,早晨,刘山的婆姨和戴眼镜的年先生在刘家坟里烧纸钱。刘山的婆姨好像流泪了。年先生劝说刘山的婆姨,刘山的婆姨大骂年先生是大骗子,害得老刘家丢命丢人……看见九鬼走近了,两个人急惶惶地从荒地里逃走了。自从埋了刘山以后,刘山的婆姨就不知去向了。九鬼是兔子堡唯一见过刘山婆姨的人。有人说,你莫不是看岔了眼?九鬼拍拍胸脯,我把他们说的话都听见了,还认不得那个臭婆姨?更多精彩文章:■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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